姜組長盯著那張紙條,臉色青白交加。
走廊里腳步聲急促,急診主任推門進來,額頭全是汗,「患者男性,三十七歲,送來時已意識模糊。瞳孔散大,心率不穩。和三年前裴總的中毒表徵高度相似。」
調查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蘇清言已經站起來,「帶我去。」
姜組長上前一步,「不行。你現在身份存疑,不能接觸患者。」
蘇清言看他,「那你就看著他死。」
姜組長喉結動了一下。
沈硯白靠在牆邊,聲音懶洋洋的,「姜組長,患者要是真沒了,舉報人秦曼固然高興,你這調查組可就成兇器了。報導怎麼寫?『調查組阻撓急救致人死亡』,挺有傳播力。」
姜組長臉色更沉。
裴司琰走到蘇清言身邊,「我陪你。」
蘇清言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她直接走出會議室,快步往急診搶救室去。
搶救室里已經圍了七八個醫生。心電監護儀滴滴響著,頻率越來越弱。
蘇清言擠到床邊,搭上患者脈搏。三秒後她抬頭,「酒精,蒸餾水,還有針管。要快。」
主任愣住,「沒有醫囑,這些不能動。」
蘇清言轉頭看他,「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讓我用,要麼寫病歷說你盡力了。」
主任的臉漲紅。
一個年輕醫生忽然開口,「我去拿。」他轉身衝出搶救室。
姜組長跟進來,臉色難看,「蘇清言,你現在用任何藥,後果自負。」
蘇清言沒理他。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形手電,翻開患者眼皮,又查看了指甲顏色。動作又快又穩,像做過千百遍。
年輕醫生捧著托盤迴來,上面是酒精、蒸餾水和注射器。
蘇清言快速調配液體,「患者送來了多久?」
急診護士查記錄,「十二分鐘。」
蘇清言點頭,「還有時間。」她看向主任,「你站過來。我做一步,你確認一步。全程錄像。」
主任咬了咬牙,站到床邊。
蘇清言抽取混合液,準備注射。姜組長伸手要攔,裴司琰已經握住他的手腕。
「讓他看清。」裴司琰聲音很輕,但手指收得很緊。
姜組長掙了一下,沒掙開。
針頭刺入靜脈。蘇清言推藥的速度極慢,眼睛盯著監護儀。
三分鐘過去。心率數字開始回升。
搶救室里有人輕輕吐出一口氣。
蘇清言抽出針頭,用棉球按住針眼,「再觀察十分鐘。如果體溫下降,就沒事了。」
主任盯著監護儀,聲音發乾,「你怎麼知道劑量?三年前的應急方案里沒寫這個濃度。」
蘇清言把針管放進托盤,「因為三年前我給裴司琰用的不是應急方案。應急方案是第二套。」
所有人看向她。
蘇清言擦了擦手,「第一套是臨時調配的解毒劑,原理是中和代謝。後來發現會損傷腎功能,所以換了。裴司琰三年前用的是第二套,安全,但起效慢。」
主任愣住,「那你剛才用的是……」
「第一套。」蘇清言看向患者,「因為他中毒時間比裴司琰當時短,腎損傷風險可控。而且——」她指了指紙條,「下毒的人想要青鸞暴露,用的劑量應該和當年一致。我熟悉那個量。」
姜組長終於掙開裴司琰的手,「你怎麼知道下毒者會用同樣劑量?」
蘇清言轉頭看他,「因為你手裡的舉報材料里,寫得很清楚。秦曼提供的劑量數據,和三年前裴司琰中毒劑量完全一致。她要麼親眼見過,要麼有人給她看過原始記錄。」
姜組長臉色變了。
搶救室門口忽然傳來抽泣聲。一個中年女人衝進來,撲到床邊,「我老公怎麼樣了?」
護士拉住她,「家屬請在外面等。」
女人哭著抬頭,看見蘇清言,突然尖叫,「是你!就是你害他!」
蘇清言皺眉。
女人指著她鼻子,「我老公以前在裴氏當司機,三年前離職。他說知道些秘密,昨天剛有人約他見面,今天就中毒了!一定是你滅口!」
搶救室里又靜了。
裴司琰上前一步,「你是陳六的家屬?」
女人轉頭看他,眼淚滾下來,「裴總,我老公是冤枉的。當年的事不是他主使,他只負責開車啊!」
蘇清言盯著女人的手。她左手戴著一枚老式銀鐲,款式很舊,邊緣有磨損痕跡。這種鐲子通常是家族傳下來的,但女人穿著普通,不像有家底。
「你老公見過誰?」蘇清言問。
女人哽咽,「不知道。他昨晚回來就說心裡慌,說有大人物要見他。今早我起床他就暈倒了,身邊有張紙條……」
蘇清言伸手,「紙條呢?」
女人從口袋裡掏出來,已經揉得皺巴巴。蘇清言展開,上面是列印體:閉嘴,或者你老婆孩子閉嘴。
她把紙條遞給裴司琰。
裴司琰看完,臉色鐵青。他拿出手機,「宋秘書,查陳六最近接觸過誰。重點查程念初逃跑後,有沒有人聯繫過他。」
女人撲到床邊,「我就說不該回來。三年前拿了那筆錢就該走遠,非要回北城……」
蘇清言看著她,「那筆錢,兩百萬?」
女人點頭,「我們小縣城,兩百萬夠活一輩子了。可他說想給孩子攢個好前程,非要來北城發展。結果……」
話沒說完,監護儀突然發出尖銳警報。患者心率驟降。
主任撲過去,「室顫!準備除顫!」
蘇清言按住他的手,「等一下。」
所有人看向她。
蘇清言快步走到藥品櫃前,拉開底層抽屜。裡面有一排棕色小瓶。她拿起其中一支,對著燈光看了看。
「這是三年前裴司琰中毒後,我留在醫院備用庫存里的。」她轉身,把小瓶遞給主任,「除顫前靜脈推注。患者心臟本來就弱,電擊可能直接停跳。」
主任接過瓶子,手有點抖,「你三年前就存了藥?」
蘇清言點頭,「我以為用不上。」
裴司琰站在那裡,喉嚨發緊。三年前她存了藥,三年後她用在了另一個中毒者身上。她救過他,現在還在救人。而他三年來給她的,只有懷疑和傷害。
主任按蘇清言說的配藥推注。幾分鐘後,室顫停止。患者心率恢復到正常範圍,雖然還在昏迷,但脫離了危險。
搶救室里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蘇清言退後一步,手扶上牆。她手背的傷口又在滲血,白色紗布邊緣透出暗紅。
裴司琰走過去,抓住她的手腕,「你的手需要處理。」
蘇清言抽回手,「不用。」
姜組長站在門口,臉色複雜。他盯著蘇清言看了幾秒,忽然開口:「蘇小姐,你的調查暫時中止。等患者清醒後,我會重新評估。」
蘇清言沒看他。
姜組長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三年前應急方案的審批,我會申請重新審查。如果確實合規,協會會向你道歉。」
他走了。
搶救室里剩下蘇清言、裴司琰和幾個醫護人員。主任正在安排後續治療。
蘇清言轉身往外走。裴司琰跟上來,「我送你。」
「不用。」蘇清言推開搶救室門。
走廊外,沈硯白正靠在牆邊玩手機。看見她出來,收起手機,「解決了?」
蘇清言點頭。
沈硯白瞥了一眼她身後跟著的裴司琰,「裴總,你公司股價今天又跌了2.3%,要不要先回公司?」
裴司琰沒理他。
蘇清言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裴司琰跟過來,「蘇清言。」
她抬手按住電梯開門鍵,側頭看他。
裴司琰看著她手上的紗布,「三年前你存藥的時候,是不是已經預料到會有人再用同樣的方式下毒?」
電梯門開了。蘇清言走進去,轉身面對他。
「裴司琰。」她聲音很平,「三年前我存藥,是因為那個解毒劑需要低溫保存,醫院冷鏈倉庫滿了,我順手放了一批在常用藥品櫃。不是未卜先知,是巧合。」
裴司琰僵住。
電梯門緩緩合上。蘇清言站在裡面,臉色淡得像隔了層霧。
門關上前的最後一秒,她說了句話。
「就像我嫁給你一樣。最初以為是緣分,後來發現是巧合。現在知道了,是事故。」
電梯下行,裴司琰站在空蕩的走廊里,很久沒動。
手機震動,宋秘書的消息:裴總,陳六家屬剛才在警局門口被一輛黑車接走了。車牌套牌,但車型和程念初逃跑時用的是同一款。
裴司琰盯著屏幕,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北城的燈火在遠處亮著,像一片冰冷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