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五點,蘇清言按計劃獨自出現在城北商業街的一家咖啡廳。
沒有唐晚,沒有溫祈安的車。她穿著件米色風衣,戴了頂鴨舌帽,看起來跟普通白領沒什麼區別。
咖啡廳二樓靠窗的位置,她點了杯美式,翻開一本書。
陸程的人分散在方圓兩百米內的六個點位。
江嶼白的兩個人在咖啡廳對面的寫字樓天台上架了長焦。
沈硯白在三公里外的車裡遠程監控所有頻段的通訊。
蘇清言在等,等灰鴉上鉤。
她喝了半杯咖啡的時候,手機響了。
顧臨淵:「清言,下班了。你在哪?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城北商業街,三號咖啡廳。」蘇清言給了他精確位置。
顧臨淵來得很快,十五分鐘後,他拎著一個紙袋出現在二樓。
紙袋裡是兩塊提拉米蘇和一杯熱可可。
「你不是不愛喝美式嗎?」顧臨淵坐下來,把熱可可推到她面前,「上次你在實驗室加班喝了三杯美式,胃疼了一整晚。」
蘇清言接過熱可可:「你記性太好了。」
「跟你有關的事,記得比較清楚。」
蘇清言咬了口提拉米蘇,沒接話。
窗外,那輛套牌的黑色SUV在街對面停了下來。
灰鴉三號來了。
蘇清言餘光掃了一眼,繼續跟顧臨淵聊天。
「韓松的毒劑分析報告做完了嗎?」
「做完了。新配方的核心改動在代謝路徑上,他用了一種罕見的前體藥物,進入人體後需要經過肝臟代謝才能轉化為毒性物質。也就是說,中毒初期完全沒有症狀。等出現反應的時候,已經過了最佳干預窗口。」
「多長時間?」
「六到八小時。」
蘇清言放下叉子。六到八小時的潛伏期意味著被害者根本不會意識到自己中了毒。等到出現症狀,毒物已經完成了二次代謝,常規血檢查不出原始成分。
「有沒有提前檢測的方法?」
顧臨淵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裡面是透明的液體。
「我做了一種快速檢測試劑。滴在食物或飲品里,如果含有那種前體藥物,三十秒內變黃。靈敏度可以檢測到微克級別。」
蘇清言接過那個小瓶子。
「你什麼時候做的?」
「昨天晚上。你跟我說了酸奶的事之後我想你需要一個比普通試紙更精準的東西。」
蘇清言把瓶子揣進外套口袋。
「謝謝。」
顧臨淵笑了笑。
「不客氣,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六點十五分,蘇清言的耳機里傳來陸程的聲音。
「三號下車了。他往咖啡廳方向走。身上沒有武器,但左手口袋鼓起來,可能是注射器。」
蘇清言沒動,她端起熱可可又喝了一口。
「讓他進來。」
三分鐘後,一個戴棒球帽的男人走上了二樓。東歐面孔,體格中等,走路的時候右腳有輕微的外翻,灰鴉三號,代號「鐵鉤」。
他坐在距離蘇清言三桌遠的位置,點了杯拿鐵。
顧臨淵注意到蘇清言的視線微微偏移了一下。
「怎麼了?」
「沒事。」蘇清言聲音很輕,「等會兒我說走的時候,你直接從後門出去。不要停,不要回頭。」
顧臨淵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麼。
「好。」
六點二十八分,鐵鉤喝完拿鐵,站起來往洗手間方向走。
經過蘇清言桌邊的時候,他的左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指尖夾著一個極細的針頭。
蘇清言在他靠近的前一秒站了起來。
「走。」
顧臨淵起身,拎起紙袋,大步走向後門。
蘇清言沒有往後門走,她朝鐵鉤迎了上去。
鐵鉤沒料到目標會主動靠近。他的手頓了一下。
就這一下,蘇清言右手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罐噴霧,對準他的面部按了下去。
防狼噴霧,最普通的民用款。
鐵鉤捂著眼睛踉蹌後退。
蘇清言已經閃到了他身後。她一腳踢在他的膝彎上,男人單膝跪地。
陸程的兩個人從樓梯口衝上來,三秒之內把人按在地上。
針頭從鐵鉤手裡滾出來,落在地板上。
蘇清言蹲下來看了一眼。針頭極細,尖端有淡黃色的液體殘留。
「裝進證物袋。送去檢測。」
陸程的人利索地處理現場。咖啡廳里其他的客人被安保人員引導疏散。
蘇清言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後門外面。
顧臨淵靠在牆邊等她。
「解決了?」
「一個,還有三個。」
顧臨淵遞過來一張濕紙巾。蘇清言接過去擦了擦手。
「你剛才自己衝上去的?」
「比等他靠近再反應安全。」
顧臨淵看著她擦完手把紙巾扔進垃圾桶的動作。
「四年前在布拉格,你也是這個風格。對方還沒出手你就先動了。」
蘇清言瞥他一眼:「你記得布拉格?」
「記得,那次你幫一個政要夫人解了毒,臨走前把三個殺手的車胎全扎了。我在巷子口等你,你跑出來的時候頭髮散了一半。」
蘇清言沒說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兩人往街邊走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賓利突然在路邊急剎。
車門打開,裴司琰從裡面衝出來。
他的眼睛掃過蘇清言全身上下,確認沒有傷口之後,呼吸才重新穩下來。
「你沒事就好。」
「你為什麼在這裡?」蘇清言的臉冷下來。
裴司琰的喉嚨堵了一下。
「我……陸程的人通知了宋秘書,說灰鴉的人出現在你附近。我擔心你。」
「所以你就衝過來了?」蘇清言退後一步,「裴司琰,我上一次跟你說的話,你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裴司琰張了張嘴,無話可說。
「你是怎麼知道我位置的?陸程的人通知的是宋秘書,不是你。宋秘書把我的位置給了你,又是你逼他說的?」
裴司琰沒否認。
「清言,我只是擔心你。」
「你的擔心我不需要。」蘇清言看著他,「你每出現一次,就給我添一次亂。上次是把灰鴉引到我家門口。這次呢?你開著賓利衝過來,全城的人都知道這條街有事發生。如果灰鴉還有第四個人在附近踩點呢?你的車牌全北城的人都認得。」
裴司琰的手緩慢地垂了下去。
他看了眼蘇清言身旁的顧臨淵。顧臨淵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那個提拉米蘇的紙袋,安靜,從容。
裴司琰突然覺得自己狼狽得可笑。
蘇清言轉身準備離開。
裴司琰開口了,聲音啞得幾乎碎掉。
「清言……以前你受傷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自己處理,從來不等我?」
蘇清言停了一步,她沒回頭。
「我等過你。」
這四個字比任何指責都重。
「等了三年,等到不想等了。」
她上了顧臨淵叫來的計程車。
裴司琰站在原地。賓利的引擎還在響,車門大敞著,他的手搭在車頂上,指節發白。
宋秘書從副駕走過來。
「裴總……」
裴司琰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她說她等過我三年。」
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等」是什麼滋味。
現在他站在街邊,目送她坐別人的車離開。這才一分鐘。他已經覺得胸腔里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被撕開。
三年,多少個這樣的一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