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輕微的聲響。
有人的輪椅輪子壓在了地板接縫上，發出了一聲很小的咯噔。
蘇清言朝門口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蕩蕩。
她收回視線，替顧臨淵掖了掖被角。
「你現在需要休息。」
「你也是。」顧臨淵抬手，碰了碰她手背，「趴在椅子上睡覺，明天脖子會疼。」
「我不走。」
「那躺這邊，床夠寬。」
蘇清言愣了一瞬。
顧臨淵補了一句：「我身上插著三根管子，動不了，你別想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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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言差點被他氣笑。
「你中毒快死了還有心情開玩笑。」
「死不了。」顧臨淵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你給我配的藥，我不會死的。」
蘇清言在床邊坐下來，沒躺，但把手放回了他的手腕上。
脈搏一下一下，穩定而有力。
她盯著他蒼白的側臉，喉嚨發緊。
從前三年，她把所有溫柔都給了一個不看她的人。
現在有人看著她，她卻連怎麼回應都快忘了。
走廊盡頭，裴司琰把輪椅退回了自己病房。
宋秘書沒敢跟進去，站在門口聽到裡面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砸在了牆上。
然後是很長很長的沉默。
宋秘書往裡看了一眼。裴司琰坐在輪椅上，左手攥著那隻廢掉的右手，低著頭，肩膀在發抖。
不是因為手疼。
天亮的時候，溫祈安的人在城北工業區一棟廢棄廠房裡找到了秦曼。
她躲在配電間，身上還穿著看守所的便服，外面套了一件不合身的工裝外套。被發現的時候正在撥打一個曼谷號碼，手機都沒來得及掛斷就被按住了。
小張警官半小時後趕到現場。
秦曼的精神狀態很差，頭髮散亂，指甲里全是鐵鏽，臉上有幾道被鐵絲刮出的劃痕。看見警察，她沒有掙扎，反而癱在地上，嘴裡反覆念叨一句話。
「她說了……她會殺我的……」
小張蹲下來。
「誰？」
「程念初。」秦曼抬起頭，兩隻眼裡全是血絲，「我不跑她也會殺我。她說我知道得太多了。」
小張對視了一下同事，示意開始錄像。
「你想說什麼，現在說。」
秦曼哆嗦了半天，終於開口。
小張的臉色變了。
「他一共合成了三種。第一種就是用在顧臨淵身上的，針對凝血系統。第二種，是靶向神經毒劑，致死劑量極低，對特定血型的人……」
「什麼血型？」
「RH陰性。」
小張猛地站起來。
秦曼縮了縮脖子。
「第三種……第三種我不知道具體成分，但程念初說過一句話'第三種是給裴司琰準備的'。」
小張當即撥通蘇清言的電話。
蘇清言接到消息時，剛從顧臨淵病房出來去洗手間臉。冷水拍在臉上，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底青黑，按了按太陽穴。
「韓松合成了三種毒劑。第一種已經用了。第二種針對RH陰性血型，目標是你。第三種針對裴司琰。」
小張的語速很快，「秦曼說程念初在看守所里通過律師陳志航傳遞信息，安排人在她出逃後接應。但今天凌晨接應的人沒有出現，她才被困在工業區。」
「接應的人去了哪？」
「不知道。秦曼說她只見過一次，是個女人，戴口罩。」
「左腳落地偏輕，右肩略低。」蘇清言替他說完。
電話那頭安靜了。
「蘇昀晴。」蘇清言把毛巾放回架子上，「她在舊紡織市場被抓之前，已經把後續流程安排好了。秦曼只是棋盤上的一環。」
「那第二種毒劑現在在誰手裡？」
蘇清言走出洗手間。
「查蘇昀晴的儲物櫃。城西舊紡織市場二號樓後面那個藍色儲物櫃，周敏提到過。」
「我馬上派人去。」
蘇清言掛斷電話，看見沈硯白從電梯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蘇昀晴被捕後，從她身上搜出的手機解鎖了。」沈硯白把報告遞過來，「裡面有一份韓松發給她的郵件，附件是第二種毒劑的使用說明。」
蘇清言翻開。
使用說明很短，但每一行都讓她後背發涼。
「透皮給藥，無色無味，接觸後四小時內無任何症狀。四小時後，靶向破壞凝血因子合成通路，對RH陰性血型個體，半數致死量為常規劑量的三分之一。」
下面還有一行手寫備註，字跡潦草但能辨認： 「已製備五支，三支隨冷鏈車（被截），兩支交蘇昀晴。」
蘇昀晴手裡有兩支針對她血型的靶向毒劑。
昨晚抓她的時候，只從她身上搜出槍和手機。沒有毒劑。
「那兩支去哪了？」沈硯白也意識到了問題。
蘇清言的腦子轉得飛快。蘇昀晴進入舊紡織市場是凌晨四點十三分，她們碰面是晚上九點。中間將近十七個小時，她有充足的時間把東西轉移。
「查藍色儲物櫃。」蘇清言把報告還給沈硯白，「如果儲物櫃裡沒有，那就說明她已經把毒劑交給了下一個人。」
「下一個人是誰？」
蘇清言走到顧臨淵病房門口，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
他還在睡，臉色比凌晨好了些，嘴唇有了點血色。
「不知道。」她轉過身，「但目標是我。所以從現在起，任何人遞到我手邊的東西，全部先檢測。」
沈硯白點頭，正要說話，他手機響了。
接起來聽了三句，他的表情驟變。
「清言。城西儲物櫃裡是空的。但溫家的人在儲物櫃門把手上提取到了指紋除了周敏和蘇昀晴的，還有第三個人的。」
「誰的？」
沈硯白把手機屏幕轉過來。
指紋比對結果：林可馨。
那個被蘇昀晴收買、往顧臨淵水杯里投毒的實習護士。
蘇清言瞳孔微縮。
「她不是已經被控制了嗎？」
「是。在醫院值班室里看著呢。」沈硯白手指飛快地打字，「但儲物柜上的指紋時間無法確定有可能是今天之前留下的。」
蘇清言已經開始往護士站走。
「調林可馨被控制後的全部接觸記錄。有誰見過她、跟她說過話、給她遞過東西，全部查。」
她走到值班室門口，推開門。
林可馨縮在椅子上，看到蘇清言進來，整個人彈了起來。
「你手裡的東西，交出來。」
林可馨白了臉。
「什麼……什麼東西？」
「藍色儲物櫃裡拿的。」蘇清言一步逼近，「蘇昀晴讓你保管的兩支試管。」
林可馨的腿在打顫，退到了牆角。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蘇清言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工位。
桌上放著一個塑料文件盒，裡面插了幾支筆。
最裡面那支筆的粗細，和普通筆不太一樣。
蘇清言伸手拿起來，旋開筆帽。
裡面不是筆芯，是一支密封的細口試管，液體無色透明。
林可馨的膝蓋軟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她說只是維生素！她說讓我保管兩天就來取！」
蘇清言把那支筆狀容器放在桌上，退後一步。
「另一支呢？」
林可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我給了一個人。」
「誰？」
「昨天晚上，有個女的來找我，說是蘇姐派來的，讓我把另一支給她……」
「什麼樣的人？」
「很年輕，短頭髮，戴黑框眼鏡，說話聲音很細。」
蘇清言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
姜衛國：「蘇顧問，你最好來一趟護士站。你那位病人顧臨淵病房的夜班護士，今天早上交班後就沒出現。她的工牌還在，但人不見了。」
蘇清言掛掉電話，心跳陡然加速。
她快步走向顧臨淵的病房。
門開著。
顧臨淵還在睡。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新換的水，杯壁上還掛著水珠。
蘇清言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她轉頭對身後的沈硯白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封鎖這層樓。那杯水，不要讓任何人碰。」
溫祈安的安保人員封鎖住院部三樓所有出入口，唐晚從監控室調出了過去兩小時的錄像。
畫面里，一個短髮戴黑框眼鏡的女人，穿著護士服，凌晨五點四十進入顧臨淵病房，放下水杯，停留了二十三秒，然後離開。
她的臉被口罩遮住，但身形和林可馨描述的完全吻合。
沈硯白做了面部輪廓提取，送入溫家的人臉資料庫比對。
蘇清言沒等結果。她走進顧臨淵病房，把那杯水小心密封進證物袋，遞給跟來的護士。
「送檢。加急。同時通知顧臨淵的主治，停掉所有非我親自開具的醫囑。」
「清言。」顧臨淵的聲音從床上傳來。
他醒了，看著她在病房裡快速移動的樣子，眉頭皺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
「沒事，例行檢查。」
「你騙人的時候呼吸會變淺。」顧臨淵半撐起身，「是不是又有人動了手腳？」
蘇清言停下來，走到他床邊按住他肩膀讓他躺回去。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躺著。」
「蘇清言。」
顧臨淵第一次連名帶姓喊她。
蘇清言的手頓在他肩上。
「我中了毒，不是傻了。」他的聲音還很虛弱，但條理比任何人都清楚，「韓松的配方里有三種製劑。第一種用在了我身上，你已經解了。第二種是針對你的，不對？」
蘇清言沒有否認。
顧臨淵的手從被子下伸出來，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還是涼的，力氣很弱，但握得很緊。
「你身邊的人，夠嗎？」
「夠。」
「夠就好。」他鬆開手，重新躺平，盯著天花板，「如果不夠……你別逞強。」
蘇清言把被子替他拉上來。
「你先管好你自己。」
「我說真的，蘇清言。」顧臨淵偏過頭，看著她，「你不是一個人了。」
蘇清言的手指微蜷縮，沒有回答。
她轉身出門的時候，差點撞上門外的人。
裴司琰不坐輪椅了，一個人撐著牆站在病房門口，臉色灰敗，嘴唇乾裂，右手的紗布外面套著固定支架。
蘇清言繞過他往前走。
「你要做什麼我不管，但你現在應該在你自己的病房裡。」
裴司琰跟上她的腳步，聲音很低。
「我聽到了。有人要害你。讓我——」
「讓你什麼？」蘇清言停在走廊中間，沒回頭，「讓你像上次一樣衝到我前面，然後我還得分心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