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醫院的時候,顧臨淵的第二次血液灌流已經提前開始了。
主治醫生在門口截住蘇清言,手裡攥著一張化驗單,聲音壓得很低。
「蘇顧問,他的腎功能指標在往下走。環磷醯胺對腎臟的負荷太大了,再加上血液灌流本身的消耗,他的身體狀況不會太好。」
「我知道。」蘇清言接過化驗單掃了一遍,「把他的液體入量調到每小時一百二,加碳酸氫鈉鹼化尿液。灌流結束後立刻複查電解質。」
「還有一個問題。」主治醫生猶豫了一下,「他的白蛋白掉得很厲害,灌流會帶走大量蛋白。」
「人血白蛋白備了多少?」
「五瓶。」
「不夠,聯繫血庫再調十瓶,同時準備血漿。」
蘇清言推開病房門,灌流儀的管路從顧臨淵手臂上的臨時通路延伸出去,暗紅色的血液在透明管道里緩緩流動。
他又睡著了。
蘇清言走到床邊,拿起他的病歷夾翻看護士記錄。體溫三十七度三,比兩小時前升了點,不是好兆頭。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微熱,皮膚底下有細汗。
「你倒是省心。」蘇清言把病歷夾插回去,壓低了聲音,「別人中毒都嗷嗷叫,你中了兩輪還能睡著。」
顧臨淵沒醒,呼吸平緩,灌流儀的嗡鳴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蘇清言搬了把椅子坐下來,打開手機上的文獻資料庫,開始檢索韓松那篇被協會駁回的論文相關引用。
HSM-13多肽的免疫風暴已經被她壓住了,但腎臟負荷是個定時炸彈。常規支持治療太慢,她需要找到一種既能加速多肽代謝、又不增加腎臟負擔的路徑。
翻到第七篇文獻的時候,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韓松早期的動物實驗中,有一組數據顯示特定濃度的褪黑素衍生物可以競爭性結合HSM-13的活性位點。
這個方向,顧臨淵的筆記里提過。
蘇清言立刻調出他存在醫院電腦里的實驗記錄,翻到第十二頁。
果然,顧臨淵在兩周前就合成過一批褪黑素衍生物,編號MLT-4。備註寫著:「理論可競爭HSM-13活性位點,但安全窗口極窄,需人體藥代動力學驗證。」
他連自己可能被毒的情況都想過了。
蘇清言盯著那行備註,胸口堵得厲害。
她站起來,快步走向實驗室。
MLT-4的合成路線不複雜,原料顧臨淵也備好了。問題在於安全窗口劑量稍高就會引發松果體抑制,劑量太低則無法有效競爭。
蘇清言算了二十分鐘,把顧臨淵的體重、肝腎功能、現有血藥濃度全部代入模型,最終得出一個極窄的給藥範圍。
零點三到零點三五毫克每公斤。
誤差不能超過百分之五。
她開始配藥。
移液器吸取溶液的時候,她的手抖了。
蘇清言停下來,攥了拳頭,又鬆開。
再來一次,還是抖。
她閉上眼,深呼吸了三次。
第三次的時候,唐晚推門進來。
「清言,溫祈安讓我問你——」
唐晚話沒說完,看到蘇清言背對著門站在操作台前,肩膀繃得死緊。
「你怎麼了?」
「沒事。」蘇清言沒轉身,「出去等我五分鐘。」
唐晚沒走,她繞到側面,看見蘇清言的手指攥著移液器,指尖微顫抖。
「蘇清言。」唐晚喊了她全名,聲音很輕,「你害怕。」
蘇清言的呼吸頓了一拍。
「安全窗口太窄了。」她開口,語速比平時慢,「如果我算錯了,他的松果體會被永久性抑制。如果我不用,他的腎臟撐不過四十八小時。」
唐晚走到她身邊,沒有伸手,只是站著。
「你之前救過比這更難的人。」
「那不一樣。」
唐晚看著她,半天才輕聲開口。
「因為是他。」
蘇清言沒否認。
她重新拿起移液器。這次手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她不允許自己再抖。
十五分鐘後,MLT-4配製完成。
蘇清言拿著注射器走回病房。顧臨淵還在灌流,監護儀上的數字比剛才又差了一點。
她沒有猶豫,把藥物接入輸液管。
推藥的過程中,她的左手一直按在顧臨淵的手腕上,感受著他的脈搏。
一分鐘,脈搏平穩。
三分鐘,沒有異常反應。
五分鐘,肌酐數值停止了上升。
蘇清言長出一口氣,後背的衣服已經濕了一大片。
病房門外,有人在很輕很輕地敲。
宋秘書開口:「蘇小姐,裴總讓我轉交這個。」他遞進來一個文件袋,「今天下午陸嘉年需要的法庭文件,裴總已經簽好了字。」
蘇清言接過去,沒看宋秘書身後走廊里的陰影。
裴司琰坐在輪椅上,離門口大約八米。
他看不見蘇清言的臉,但他看見了她接過文件袋時那隻手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留下的月牙印還沒消退。
他從來沒見她這樣過。
三年婚姻里,她永遠從容,永遠不慌不忙。不管他怎麼冷落,怎麼甩臉色,她站在他面前的姿態永遠是端正的。
他以前覺得她不在乎。
現在他才知道,不是不在乎,是對他不值得慌張,而顧臨淵值得她手抖。
宋秘書回來的時候,裴司琰沒有讓他推輪椅回病房。
「裴總?」
「我想抽根煙。」
「醫生說您不能抽菸。」
「我知道。」裴司琰靠在輪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管,「就說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