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祈安的人用了不到四十分鐘就查清了照片來源。
拍攝者是醫院行政樓的一名夜班保安,姓孫,三十六歲,妻子剛在城北一家美容院做了全臉熱瑪吉消費記錄顯示刷了一張不屬於他的副卡。
副卡開戶人叫方正誠。
就是那個在法律協會舉報蘇清言無證執業、被她六分鐘打臉的審批崗前主任。
「方正誠被停職後沒閒著。」沈硯白把調查結果發到群里,「他名下有個自媒體工作室,註冊在他老婆名下,專接娛樂八卦和商業狗仔單。裴司琰那張照片,十五分鐘內被推送到了七個營銷號,統一話術'千億總裁追妻失敗當眾崩潰'。」
蘇清言靠在護士站的櫃檯上翻看截圖。
七個營銷號,文案措辭幾乎一致,標題格式都是模板化操作。這不是偷拍後臨時起意,是有人提前寫好了稿子等著素材填充。
「方正誠背後還是程家的人?」唐晚問。
「不確定。但那張副卡去年十月有一筆來自程氏文化基金會的報銷。」沈硯白補了一句,「我把消費流水發給小張了。」
蘇清言把手機鎖屏。
方正誠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保安在三樓值了整個通宵的班。
三樓,顧臨淵的病房在三樓。
「調那個保安今晚的巡查路線。」蘇清言站直身體,「我要知道他在顧臨淵病房門口停留過幾次、每次多久。」
沈硯白應下。
蘇清言往病房方向走的時候,路過了裴司琰的門口。門虛掩著,裡面沒開燈。
宋秘書站在門外,看見她經過,猶豫了一下開口。
「蘇小姐,照片的事裴總已經知道了。他讓我轉告您,方正誠那邊他來處理。」
「不用。」
蘇清言腳步沒停。
「蘇小姐。」宋秘書追了半步,「裴總說,他理解您不想跟他有任何牽扯。但方正誠如果是衝著裴氏的負面新聞來的,這屬於公司公關範疇,他有義務處理。」
蘇清言停了。
「你替我轉告裴司琰一句話。」
「您說。」
「他要處理裴氏的公關危機,那是他的本職。但如果他借這個由頭,再往我的事情里插一根手指頭我讓陸嘉年追加一條糾纏罪。」
宋秘書的臉微僵了。
「還有。」蘇清言偏了偏頭,「那個保安能在三樓隨便走,說明裴氏安保推薦的那兩個人根本沒起到作用。你們裴總的好意,連個拍照的都攔不住。」
她走了。
宋秘書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轉身回病房。
裴司琰坐在黑暗裡,左手撐在輪椅扶手上,脊背弓著。他應該聽見了。
「裴總。」
「她說得對。」裴司琰的聲音悶在喉嚨里,「我連個保安都沒防住,還說保護她。」
宋秘書不敢接話。
「方正誠那邊,交給法務走正常流程。」裴司琰頓了頓,「不要用我的名義。」
「是。」
「宋秘書。」
「在。」
黑暗裡傳來一聲很長的呼氣。
「她現在身邊有多少人?」
宋秘書猶豫了一下。「溫祈安、沈硯白、唐晚、陸嘉年、江嶼白的外圍團隊、小張警官的便衣……」
「夠了。」裴司琰打斷他,左手攥著扶手,關節咯作響,「比我給過她的多。」
宋秘書低頭假裝看地板。
裴司琰又說了一句,幾乎聽不清。
「三年,我連一個肯替她擋在前面的人都沒安排過。」
凌晨兩點,沈硯白的調查結果回來了。
那個保安在顧臨淵病房門口停留了四次,最長一次將近三分鐘。
三分鐘夠拍很多東西了。
蘇清言讓溫祈安的人徹底接管三樓安保,裴司琰推薦的兩個醫院保衛被換掉。
她把這個決定通過唐晚轉達給宋秘書,沒有任何解釋。
裴司琰那邊的回覆只有兩個字:好的。
凌晨三點十分,蘇清言在顧臨淵病房門口的摺疊床上坐下來,打開電腦繼續查韓松的論文。
手機振動。
顧臨淵的消息:「你又沒睡。」
她抬頭看了一眼病床。他側著頭,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半張蒼白的臉。
蘇清言打字回去:「你怎麼醒的。」
「聽見你翻論文的聲音了。你翻頁很快,說明在找特定數據。」
蘇清言差點被他氣笑。
「閉嘴睡覺。」
「你先關電腦。」
蘇清言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三秒。
她合上了電腦。
手機又振了一下。
「晚安。」
蘇清言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面,閉上了眼。
摺疊床很硬,毯子很薄。但今晚的呼吸比前幾天都平穩。
凌晨四點,宋秘書經過走廊,看見蘇清言蜷在摺疊床上睡著了。顧臨淵病房的燈關著,監護儀安靜跳動。
裴司琰的病房,燈還亮著。
顧臨淵是在早上七點零九分徹底清醒的。
不是那種半夢半醒、說兩句話又沉下去的狀態,而是完整地睜開眼,自己調了床頭角度,還伸手摁了護士呼叫鈴。
蘇清言被鈴聲驚醒時,他已經半坐起來,左手舉著體溫計在看。
「三十六度八。」他把體溫計放回床頭櫃,語速正常,「比昨晚降了零點五。」
蘇清言從摺疊床上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還有枕頭壓出的紅印。
「你幾點醒的?」
「六點四十。」
「醒了一個人在這兒躺了半小時不叫我?」
「你睡得太沉了。」顧臨淵的語氣很淡,「你翻身的時候嘴裡念叨分子量,說明大腦終於肯放鬆了。我不捨得打斷。」
蘇清言愣了兩秒,伸手去拿床頭的病歷夾。
「別動,我來看你的指標。」
「蘇清言。」
她的手停住。
顧臨淵看著她,輕聲開口。
「你瘦了。」
蘇清言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廢話,誰給你配藥配到半夜還能胖。」
「臉頰凹進去了。」顧臨淵沒放過她,「鎖骨比上周突出。眼眶下面的黑青我就不說了。」
「你是毒理學專家還是營養科專家?」
「我是那個因為中毒讓你熬了三個通宵的人。」
蘇清言把病歷夾抽出來,翻開。
顧臨淵伸手按住了病歷夾的邊緣。
「先吃早餐。」
「你的肌酐。」
「降了。」他截斷她,「六點護士來採血的時候我問過了。灌流加上MLT-4效果不錯。你配的藥救了我兩次,能不能先讓我看著你吃碗粥再討論數據?」
蘇清言坐在床邊,手裡攥著病歷夾,喉頭有些發堵。
他中了兩輪毒,腹腔剛止住血,身上還插著管子,醒來第一件事是嫌她瘦了。
「溫祈安七點會送早餐過來。」蘇清言把病歷夾插回去,扯了扯自己的頭髮,「你別老盯著我看。」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這個樣子很醜,我不想對著一張慘白的臉吃東西。」
顧臨淵笑了。
笑牽動了腹部的縫合線,他悶哼了一聲,手按在肚子上。
蘇清言立刻按住他肩膀。
「說了別笑!你縫了十二針!」
「你要是不說這種讓人想笑的話,就不舒服是嗎?」
門外傳來敲門聲。
溫祈安的助理提著兩份保溫餐盒進來,放下東西就退出去了。蘇清言打開一看,一份清粥配幾碟小菜,另一份是半流質的營養湯。
她把湯放到顧臨淵的移動餐桌上。
「你先喝這個。我去洗臉。」
「蘇清言。」
她在門口回頭。
顧臨淵靠在床頭,面色還是很差,可他彎著嘴角的樣子讓整個病房的空氣都不那麼冷了。
「謝謝你沒讓我死。」
蘇清言「嘖」了一聲。
「你要是敢死在我配的藥下面,我會把你的論文從資料庫里全刪了。」
「那太狠了。」
「所以你最好活得久一點。」
她轉身出去,走到洗手間才允許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鏡子裡,她的黑眼圈確實重得嚇人。
洗完臉出來,在走廊碰到宋秘書。
宋秘書手裡端著一碗東西,白瓷碗,蓋著保鮮膜。
「蘇小姐,這是裴總給您做的。」
「退回去。」
「是他凌晨五點用左手熬的,右手用不了,他一個人在病房廚房」
「宋秘書。」蘇清言停下腳步,平視著他,「我說退回去。」
宋秘書嘴唇動了動。
「他三年沒給我做過一碗粥。」蘇清言的聲音沒有起伏,「現在用一隻廢手熬的東西端過來,想感動誰?他當年大年三十讓我一個人在空房子裡等到凌晨兩點的時候,連條簡訊都懶得發。」
宋秘書站在原地,端著那碗粥,進退不得。
蘇清言已經走進了顧臨淵的病房。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宋秘書回裴司琰病房的時候,裴司琰一個人坐在窗邊。他的左手上有三道燙傷,紅腫著沒有處理。
宋秘書把粥放回桌上。
「她沒收。」
裴司琰沒說話。
「裴總,您的手」
「不疼。」
宋秘書知道他在說謊。不是手不疼,是疼的不是手。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穿過百葉窗照進來,照在那碗沒人喝的粥上面。
粥涼了。
裴司琰伸出那隻傷痕累累的左手,把碗端起來,自己喝了。
他凌晨往裡面多加了半勺鹽。因為他忽然記起來,三年前家裡那個安靜的女人,口味偏咸。
而他記起這件事的時間,晚了一千多天。
下午三點,小張警官在看守所進行了對蘇昀晴的第二輪訊問。
蘇清言沒去現場,但全程通過加密視頻連線觀看。
審訊室里,蘇昀晴換了乾淨的拘留服,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的灰塵和淚痕都洗掉了。她坐得很端正,雙手放在桌上,表情平靜。
跟昨晚在舊紡織市場崩潰大哭的模樣判若兩人。
小張坐在對面,打開錄音設備。
「蘇昀晴,上次我們講到你和裴廷遠的關係。今天繼續。」
「我可以說。」蘇昀晴抬起頭,「但我有條件。」
小張看了一眼鏡頭那邊蘇清言正在看。
「什麼條件?」
「我要當面跟蘇清言談。」
小張沒表態。
蘇昀晴繼續:「裴廷遠手裡有一批東西,不是錢,不是股份,是蘇叔生前做的研究資料。那些東西他藏在國外,我知道地點。」
視頻連線這邊,唐晚皺起眉。
「蘇叔叔的研究資料?」
蘇清言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她父親蘇昀明生前是製藥領域的研究員,在出事前一直在做一個未公開的課題。那些資料在車禍後全部消失,她找了十二年都沒有下落。
「你確定她說的是真的?」唐晚壓低聲音。
「不確定。」蘇清言盯著屏幕上蘇昀晴的表情,「但她沒必要在這個時候說謊。她被抓了,手裡的籌碼只剩信息。」
審訊室里,小張按程序追問。
「你說的條件,具體是什麼?」
蘇昀晴沉默了幾秒。
「我要減刑。」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那我跟蘇清言談。她能決定。」蘇昀晴的聲音很穩,「受害人諒解書,加上我提供的線索,足夠減十年。」
小張看向鏡頭。
蘇清言關掉了連線畫面。
唐晚急了:「你不會真答應吧?」
「她投毒害顧臨淵,差點死人。」蘇清言的語氣冷得掉渣,「就算我父親的資料再重要,拿它換一個差點殺人的諒解書不可能。」
「那怎麼辦?她不說,資料就找不到。」
蘇清言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會說的。」
「憑什麼?」
「因為裴廷遠不會保她。」蘇清言轉過身,「裴廷遠落網快一周了,有沒有替蘇昀晴說過一句話?」
唐晚想了想,搖頭。
「她是棄子。」蘇清言把手機拿起來,「裴廷遠從頭到尾只把她當工具用。她現在還以為自己有談判資本,再過三天,等她發現沒有任何人來撈她會崩潰第二次。」
「到時候再去?」
「到時候再去。」
蘇清言撥通沈硯白的電話。
「蘇昀晴提到我父親生前的研究資料,說藏在裴廷遠的海外據點。你查一下裴廷遠被捕時扣押的通訊設備里,有沒有涉及學術研究、製藥專利方面的加密文件。」
沈硯白應下。
掛完電話,蘇清言回到顧臨淵病房。
他在看論文,左手舉著平板,右手打著石膏動不了,就把平板架在膝蓋上,用下巴翻頁。
蘇清言走過去把平板抽走。
「幹嘛?」
「你現在的體力不夠支撐三十分鐘以上的閱讀。」
「我看的是你發給我的MLT-4臨床反饋」
「我可以口述給你聽,不用自己看。」蘇清言把平板放到遠離他的柜子上,「現在,閉眼,休息。」
顧臨淵靠著枕頭看她。
「蘇清言,你不能因為我差點死了就剝奪我的學術自由。」
「我能。」
「憑什麼?」
「憑我是你的主治醫生。」
「你不是主治。你是急救顧問。」
蘇清言彎下腰,手撐在他床沿兩側,跟他平視。
「顧臨淵,你再不聽話,我就把你的實驗室鑰匙扣沒收。」
顧臨淵的耳朵尖紅了一下。
「……你威脅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