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關心病人。」蘇清言直起身,「區別在於,你活著才能繼續做實驗。所以現在給我閉眼。」
他到底閉上了眼。
蘇清言在床邊坐下,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度調到最低,鍵盤聲壓到最輕。
三分鐘後,顧臨淵的呼吸變得綿長。
她偏頭看了一眼。他睡著的側臉線條很乾淨,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終於有了點血色,不像昨天那樣慘白。
蘇清言收回視線,繼續翻沈硯白剛傳來的文件。
裴廷遠通訊設備里的加密文件目錄已經初步解出,其中有一個編號為「SM-Lab」的子文件夾。SM蘇昀明的縮寫。
文件夾加了三層密碼。沈硯白解了兩層,第三層是生物特徵鎖。
蘇清言盯著屏幕上「需要授權指紋」那行字,手指停在鍵盤上。
裴廷遠不可能用自己的指紋鎖蘇昀明的資料。太容易被破解。
那會是誰的指紋?
她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蘇清言打開跟沈硯白的對話框:「那個指紋鎖,試蘇昀晴的。」
沈硯白回得很快:「你懷疑裴廷遠用了她的指紋做密鑰?」
「她說自己知道藏匿地點。如果只是知道地址,沒必要跟我談條件地址可以從裴廷遠的通訊記錄里倒推。她手裡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是她本人。」
沈硯白:「我聯繫小張,看能不能申請提取她的指紋比對。」
蘇清言關上電腦,靠在椅背上。
如果指紋比對成功,蘇昀晴就從籌碼持有者變成了鑰匙本身。
她不需要談條件。
警方只需要一枚法院簽發的提取令。
下午五點,溫祈安來換班。
他帶了晚餐和一份陸嘉年整理的法律文件關於裴廷遠案的最新進展。
「馮永年翻供了。」溫祈安把文件遞給蘇清言,「他改口說當年執行蘇叔叔案子的不止他一個人,裴廷遠全程參與策劃。檢方準備追加裴廷遠故意殺人罪。」
蘇清言翻開文件,快速瀏覽。
「馮永年翻供的動機?」
「陸嘉年判斷,他在爭取立功減刑。裴廷遠進來以後,兩個人的利益徹底對立了。」
蘇清言合上文件。
「好。那我父親的案子終於可以走完整的刑事程序。」
溫祈安看著她。
「你不高興。」
蘇清言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掌壓著紙面。
「高興有什麼用。人不會活過來。」
溫祈安沒有接話,只是把晚餐放到她手邊。
蘇清言打開飯盒,吃了兩口,手機響了。
小張警官。
「蘇小姐,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裴廷遠設備里'SM-Lab'文件夾的第三層密鑰確實是蘇昀晴的右手食指指紋。」
蘇清言放下筷子。
「法院簽發提取令了嗎?」
「已經在走程序,預計明天上午能批。但有個問題蘇昀晴剛才知道了指紋比對的事。」
「誰告訴她的?」
小張頓了兩秒。
「她的值班律師。那個律師是法援指派的,今天第一次會見。但蘇昀晴見完律師之後,情緒變得很不穩定。她把自己右手食指在牆上反覆摩擦,已經磨破了皮。」
蘇清言攥緊了筷子。
她在毀自己的指紋。
「隔離她,上約束帶,保護雙手。」蘇清言站起來,「那個法援律師查他的指派記錄。」
「已經在查了。蘇小姐,還有一件事。」小張的聲音壓得更低,「蘇昀晴在磨手指之前說了一句話,值班的人聽見了。」
「什麼話?」
「她說'他答應過,只要我毀掉自己,就沒人能打開那個文件夾'。」
蘇清言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指節發白。
溫祈安從她臉上讀出了問題的嚴重性。
「怎麼了?」
蘇清言掛斷電話,聲音很沉。
「裴廷遠的布局比我想的更深。他不止把蘇昀晴當鑰匙他還提前教她怎麼銷毀鑰匙。」
溫祈安的表情冷下來。
「指紋?」
「她在毀自己的指紋。如果真的磨沒了,第三層密鑰就永遠打不開。我父親的研究資料,可能就此消失。」
病房裡,顧臨淵翻了個身,監護儀滴了一聲。
蘇清言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陸嘉年的號碼。
「幫我申請緊急令。理由證據滅失的緊迫危險。今晚。」
陸嘉年在那頭噼里啪啦敲著鍵盤:「給我四十分鐘。」
蘇清言掛掉電話,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下午五點二十三分。
如果陸嘉年四十分鐘搞定緊急令,六點之前她就能趕到看守所。
蘇昀晴的指紋還能撐多久,取決於她把手往牆上磨了多少次。
蘇清言拎起外套往外走。
經過走廊時,裴司琰的病房門開了。
他站在門框裡不坐輪椅了,靠著門框,臉色仍然灰敗,但穿了件外套,像是準備出門。
「你要去哪?」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蘇清言沒停。
「跟你無關。」
「蘇昀晴那邊出事了?」
蘇清言的腳步頓了半拍。
「宋秘書幫我盯著警方那邊的消息。」裴司琰沒有追上來,「我聽到了指紋的事。」
蘇清言轉過身,表情很冷。
「裴司琰,我說過別插手我的事。」
「我沒插手。」他站在原地沒動,「我只是想說一件事裴廷遠的設備是在裴氏總部被扣押的。作為公司法人代表,我有權申請對扣押物進行緊急技術複製。」
蘇清言停住了。
「指紋鎖只認活體特徵,沒法用複製品騙過去。」他繼續說,「但設備本身的硬體可以被鏡像拷貝。如果把第三層密鑰換一種方式攻破比如硬體層面的繞過就不需要蘇昀晴的指紋。」
蘇清言盯著他。
「你什麼時候懂這些的?」
「我不懂。」裴司琰的嗓子乾澀,「但我知道你懂。你是Q。」
走廊安靜了兩秒。
「我能以法人身份,十分鐘內簽署授權書,把設備移交給你做技術處理。」他把左手從門框上放下來,「這是我作為裴氏CEO的權限範圍。」
蘇清言沒說話。
她在算如果走緊急令加指紋提取的路線,需要四十分鐘出令、二十分鐘車程、到看守所還要走程序。總共至少兩個小時。
如果走硬體繞過她需要裴氏的授權,加上她自己的技術,加上沈硯白的設備。時間可以壓縮到一個小時以內。
而且不依賴蘇昀晴。
蘇清言伸出手。
「授權書,十分鐘。」
裴司琰轉身回病房,宋秘書已經在列印了。
他拿筆的手很抖左手,還有昨晚熬粥燙出的傷。但字簽得又快又清楚。
宋秘書把簽好的授權書遞到門口。
蘇清言接過,沒看裴司琰,直接走了。
走到電梯口時,她聽見身後傳來宋秘書壓低的聲音:「裴總,您手上的血」
「不用管。」
電梯門合攏。
蘇清言低頭看了一眼授權書。裴司琰的簽名旁邊,有一個很淡的紅色指印。
他剛才簽字的時候,左手的燙傷裂開了。
蘇清言把授權書折好,放進包里。
她沒有心軟。
但她也沒有把那個血指印擦掉。
沈硯白在城北銀河大廈的安全屋裡搭好了設備。
裴廷遠被扣押的那台筆記本電腦,由小張警官全程押送過來。蘇清言到的時候,沈硯白已經把硬碟鏡像拷貝了一份到離線工作站上。
「第三層是生物特徵鎖,綁定的活體指紋。」沈硯白指著屏幕上的架構圖,「但硬體層面有一個漏洞加密晶片的驗證模塊跟存儲模塊之間,存在一個零點三秒的通訊間隙。」
蘇清言坐到工作站前,手指搭上鍵盤。
「夠了。」
沈硯白讓出位置。
蘇清言的操作速度很快。她在那零點三秒的間隙里,注入了一段偽造的驗證通過信號。晶片把它當成了合法響應,存儲模塊應聲解鎖。
整個過程用了十三分鐘。
「SM-Lab」文件夾打開的瞬間,屏幕上跳出一長串目錄。
蘇清言的手懸在半空,沒有點進去。
目錄第一行寫著:蘇昀明抗RH溶血症新型製劑研究(未發表)。
第二行:實驗記錄·第一期至第七期。
第三行:專利草案(未提交)。
第四行:致清言。
蘇清言的呼吸停了兩秒。
沈硯白站在她身後,沒出聲。
她點開了第四行,一封信。
「清言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爸可能已經不在了。
這份研究我做了八年,是關於RH陰性血型群體的溶血反應預防製劑。如果成功,全世界六千萬RH陰性血型的人都將受益。
我知道有人在盯著這份研究。它的商業價值太大了,到有人願意為它殺人。
如果我出了事,這些資料不要交給任何公司,也不要交給裴家。找一個你信任的學術機構,以你的名義發表。
這是爸爸能留給你的最後一件東西。
不是錢,不是房子。是讓跟你一樣血型的人,以後不用再害怕的機會。
爸爸愛你。
蘇昀明
2012年3月3日」
蘇清言盯著屏幕,一動不動。
2012年3月3日。
她父親出車禍的日期是2012年3月9日。
這封信寫在他死前六天。
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會出事。他提前把遺書藏在了研究資料里。
沈硯白輕聲開口:「清言。」
蘇清言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輕,很快就止住了。
「備份三。一份存溫家保險庫,一份存我在瑞士的律師事務所,一份……」
她停了一拍。
「一份交給顧臨淵。他的實驗室有能力驗證這套方案是否可行。」
沈硯白點頭,開始操作備份。
蘇清言站起來,走到窗邊。
城北的夜景在腳下鋪開,燈火密匝匝。
她把拳頭抵在玻璃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窗面。
十二年了。
她找了十二年的東西,今晚打開了。
裡面裝的不是復仇的利刃,是一個父親最後的溫柔。
手機振動。
顧臨淵:「你還沒回來。」
蘇清言看著那行字,鼻腔酸了一瞬。
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還是刪掉。
最後只發了一句話:「快了。等我。」
對面秒回:「好。不催你。粥在保溫壺裡,不燙。」
蘇清言把手機收進口袋,深吸一口氣,轉身。
「走吧。回醫院。」
沈硯白拔下U盤遞給她。
「還有一件事。」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剛才你做硬體繞過的時候,裴司琰打了三次電話給我。」
「說什麼?」
「第一次問進展,第二次問你的狀態,第三次」沈硯白頓了頓,「他問,如果打開文件夾以後你情緒不好,身邊有沒有人陪。」
蘇清言拉開安全屋的門。
「你怎麼回的?」
「我說有。」
蘇清言沒再說話,出了門。
電梯裡,她靠著牆壁,手心裡攥著那枚U盤。
父親的聲音仿佛穿過十二年的光陰,落在她掌心裡。
「爸爸愛你。」
她仰起頭,使勁眨了兩下。
沒有眼淚掉出來。
她早就不在人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