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琰不坐輪椅了,靠著牆站著,臉色慘白,右手還打著支架。身上穿的是昨天那件皺巴巴的病號服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
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顧臨淵病房和電梯之間。
蘇清言沒停腳步。
「蘇清言。」
她繼續走。
「南城的事我聽說了。」裴司琰跟了兩步,喘了一聲他肩膀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我讓宋秘書聯繫了南城工商局的人,永達生物的營業執照可以」
「不需要。」蘇清言按了電梯按鈕。
「那個搜查令如果遇到阻力我可以幫忙。」
「沒阻力,已經簽了。」
電梯門開了,蘇清言走進去。
裴司琰站在電梯外面,沒有追進來。他的左手抓著走廊牆上的扶手剛裝的新扶手,舊的已經被卸走送檢了。
「你昨天差點中毒。」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那個貼膜是給你準備的?」
「我沒碰到。」電梯門開始合攏。
「蘇清言。」
「裴司琰,你知道我為什麼三年都沒被程念初害死嗎?」
電梯門合到只剩一掌寬的縫。
「因為我一直在自己保護自己。不靠你,也不需要你事後來'關心'。你的關心到得永遠比危險晚一步當年是,現在還是。」
門徹底合上了。
裴司琰站在走廊里,手從扶手上滑下來。
宋秘書從護士站方向小跑過來,看見他站在空蕩蕩的電梯口,肩膀垮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裴總。」
「她說得對。」裴司琰的嗓音啞得像砂紙,「每一次都是事後。每一次都晚了。」
宋秘書張了張嘴。
「我甚至不知道她昨天差點碰到那個扶手。」裴司琰攥著自己受傷的右手,手指扣進石膏邊緣,「是宋秘書你先發現的。不是我。」
宋秘書低下頭。
「以前在家裡也是。」裴司琰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那些玉鐲碎了、牛奶下藥、樓梯假摔每次都是她自己拿出證據保護自己。我在旁邊幹了什麼?」
宋秘書不敢回答。
「我在旁邊罵她。」裴司琰笑了一下,笑聲里全是自嘲,「她說不靠我,不是拒絕我,她是在陳述事實。」
走廊盡頭,顧臨淵病房的門虛掩著。隱約能看到唐晚在裡面整理東西。
裴司琰收回手,轉身往自己病房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幫我做一件事。」
「裴總您說。」
「把我名下所有資產的緊急聯繫人,從我母親改成陸嘉年。」
宋秘書一愣。
「如果我出了什麼事錢和股份不要落到裴家老宅手裡。」裴司琰推開自己的病房門,「讓陸嘉年按照法律程序處理就行。」
「那受益人……」
裴司琰沒回頭。
「不用寫名字,反正她不會要。」
門關上了。
上午九點四十三分,南城收網。
蘇清言坐在酒店會議室里遠程監控。江嶼白的人配合南城警方,從C棟一樓的冷藏櫃中搜出四十三支毒劑成品比程念初寫的「四十支」還多三支。
陳志航在二樓被逮了個正著。他懷裡抱著一台硬碟,跑到窗口想跳但被堵了回去。
薛亭沒有跑。她坐在實驗台前,面前擺著三組正在反應的燒瓶收網的時候她還在合成新批次。
「猖狂。」唐晚看著監控畫面,「被抓了她都不慌的嗎?」
蘇清言盯著薛亭的表情。
她確實不慌,這個女人被按住胳膊的時候甚至還回頭看了一眼反應瓶,像是在確認溫度有沒有關。
「她覺得自己有退路。」蘇清言撥通小張,「薛亭的國籍查了嗎?」
「查了。雙重國籍中國和泰國。她持有泰國永居和工作簽證。」
蘇清言閉了閉眼。
雙重國籍在中國不被承認,但如果她在被捕後主張泰國公民身份要求領事探視事情會變複雜。
「先按中國公民身份處理。領事探視的申請如果來了,走正常流程拖時間。」蘇清言頓了頓,「另外她合成的那些半成品不要銷毀。留作證物。」
「明白。」
蘇清言掛了電話,揉了揉太陽穴。
唐晚端著一杯熱水遞過來。
「清言,四十三支成品加上薛亭在做的半成品程念初在外面還有多少存貨?」
蘇清言接過水,沒喝。
「不知道,這是我最擔心的。」
程念初在看守所里說七十二小時。現在過去了十四個小時。
酸奶被攔,秦曼被抓,扶手貼膜被發現,C棟被端。
四條線全斷了。
但程念初那天在監控里笑了四分鐘。
她不可能只有四條線。
蘇清言的手機屏幕亮了,顯示是沈硯白的消息。
「程念初桌面寫字還原出了第二組內容,是之前沒看清的那段。」
蘇清言點開圖片。
還原出的字跡歪歪扭扭,但能辨認:
「溫顧同時」
蘇清言攥緊了杯子。
溫,顧,溫祈安,顧臨淵同時下手。
程念初的七十二小時倒計時,目標不是她她身邊最近的兩個人。
蘇清言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時候,茶杯里的水灑了半桌。
她撥給溫祈安,響了一聲就接了。
「你現在在哪?」
溫祈安那邊背景很安靜:「酒店。剛處理完三樓消毒的事,準備下樓。」
「今天吃了什麼?喝了什麼?碰過什麼陌生物品?」
溫祈安沉默了半拍,他聽出了她語氣里的緊迫。
「什麼情況?」
「程念初的指令里有你的名字。跟顧臨淵並列。'溫、顧、同時'你們兩個是同步目標。」
溫祈安的呼吸平穩了一下,聲音壓低:「今天早上到現在,我只喝了自己燒的水,吃了助理從固定餐廳買的早餐,沒有接觸外來物品。」
「助理是固定的那個?」
「固定的,跟了我四年的老周。」
蘇清言的肩膀鬆了一點,不過也但只鬆了一點。
「從現在起,你身邊必須有人檢測所有入口物品。我讓顧臨淵配的快速檢測試劑發到你那裡。」
「已經有了。顧臨淵上周就給我寄了兩盒。蘇清言,我沒那麼好對付。你先管好顧臨淵那邊。他在醫院裡,環境比我複雜十倍。」
蘇清言知道他說得對。
醫院人來人往,門禁形同虛設。秦曼在裡面躲了三天才被發現。誰知道還有沒有第二個秦曼?
「我得回去。」蘇清言抓起包,「你不要出酒店。任何人約你見面不去。」
「知道了。」溫祈安頓了頓,「蘇清言。」
「嗯?」
「小心你自己。程念初寫的是三個目標溫、顧、同時。但'同時'後面那個字沈硯白還沒還原出來。也許不是句號。」
蘇清言握著電話的手收緊。
她掛了電話,讓唐晚開車往醫院趕。
車上她撥給顧臨淵,響了四聲才接。
「怎麼了?」他的聲音有些悶,大概是趴著的。
「你今天碰過什麼?吃過什麼?有沒有任何人進過你的病房?」
「……護士換了班,進來量了體溫和血壓。早餐是你走之前唐晚放在桌上的那份。水是保溫壺裡的。」
「保溫壺什麼時候灌的水?」
「今早六點我親眼看著唐晚灌的。」
蘇清言閉了閉眼,稍微緩了一口氣。
「你別擔心我。」顧臨淵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我現在全身插著管,比保險柜還難對付。」
「你閉嘴。這不好笑。」
「好。不笑。」他頓了頓,「你什麼時候回來?」
「二十分鐘。」
「我等著。」
蘇清言掛了電話,靠在車座靠背上。
唐晚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清言,你手在抖。」
蘇清言低頭看右手確實在微發顫。她攥了拳,又鬆開。
「我沒事。」
唐晚沒再說話,只是把車速又提了十碼。
十八分鐘後,蘇清言衝進三樓病房區。溫祈安安排的安保人員在走廊兩端站著,每個房門都貼了出入登記表。
她推開顧臨淵的病房門。
他果然趴在那裡,平板支在枕頭上看文獻說了不看還是在看。聽到開門聲他翻過身來,看見蘇清言站在門口,微喘著氣,頭髮被風吹得散了幾縷。
「你跑過來的?」
「走快了點。」蘇清言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拿起他的病歷夾翻看今天的護理記錄。
一切正常。體溫、血壓、肌酐值都在穩定下降的軌道上。
她把病歷夾合上,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
顧臨淵看了她幾秒。
然後他伸手,把那盒薑糖又從床頭柜上拿起來,打開,取出一顆,湊到她嘴邊。
蘇清言抬頭。
「張嘴。我手上有傷,你不吃我就塞不回去了。」
蘇清言張了嘴。糖含進去,辛辣的姜味從舌尖蔓延開來。
「你回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三分鐘。」顧臨淵把糖盒蓋好放回去,「說明你是真的急了。」
蘇清言嚼著糖沒出聲。
「如果有一天我真出事了。」
「沒有那一天。」蘇清言截斷他,語氣硬得像鐵。
顧臨淵看著她,他沒有再往下說。
門外傳來腳步聲,唐晚探頭進來。
「清言,沈硯白電話。他說'同時'後面那個字還原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