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言接過唐晚遞來的手機。
沈硯白的聲音急促:「還原出來了。不是句號。'溫、顧、同時'後面還有一個字」
「什麼字?」
「'引'。」
溫、顧、同時引。
蘇清言握著手機的手僵住了。
不是「同時下手」,是「同時引出來」。
溫祈安和顧臨淵不是終極目標,他們是餌。
程念初要同時對他們兩個動手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逼蘇清言在同一時間出現在兩個地點。她沒辦法分身,必須選一個。
選了一個另一個就沒人保護。
而真正的殺招,在蘇清言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落下。
蘇清言把手機還給唐晚,聲音很平。
「通知所有人,從現在起,我不去任何人出事的地方。不管誰傳消息說有危險我不去。」
唐晚和顧臨淵同時看她。
「讓他們找我,不是我找他們。」蘇清言站起來,「程念初的七十二小時不是倒計時。是誘餌的保質期。」
顧臨淵撐著手臂坐起來。
「你要怎麼反制?」
蘇清言看著窗外。
「把餌換了。」
她拿出手機撥通小張警官。
「小張警官,辛苦您幫我安排一件事,我要去看守所見程念初。」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確定?」
「確定。」蘇清言的聲音穩得不像剛才手還在抖的人,「她想引我出去。那我就去找她。她在籠子裡,我在外面我倒要看看她關在鐵柵欄後面怎麼動手。」
小張應下了。
蘇清言掛斷電話,低頭看了顧臨淵一眼。
他靠在床頭,臉色還是白的,但看她的時候眼底平靜。
「我在這兒等你。」
「你最好在。」
蘇清言轉身出門。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匿名號碼,簡訊。
「你選好了?」
蘇清言停了兩秒。沒回復。她把簡訊截圖發給沈硯白,繼續往電梯走。
程念初的七十二小時倒計時還剩五十一個小時。
但蘇清言不打算等它走完。
蘇清言到達看守所的時候,下午兩點十七分。
小張在門口等她,遞過來一份會見登記表。蘇清言簽完字,把包里的手機、錄音筆、充電寶全部交給安檢。
「我進去以後,你們盯著外面就行。」
小張點頭,猶豫了一下補了句:「她今天精神狀態……不太正常。」
「她什麼時候正常過。」
蘇清言推開會見室的鐵門。
程念初坐在鐵桌對面,拘留服洗得發白,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腕上的約束帶松垮垮掛著。她正在數天花板上的燈管——一盞、兩盞、三盞。
聽到腳步聲,程念初轉過頭。
看清來人的瞬間,她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興奮。
「你來了。」
蘇清言拉開椅子坐下。桌面還殘留著上一個會見者留下的水漬。
「我來了。」
程念初靠向椅背,雙手擱在桌上,指尖輕輕叩擊鐵面。
「我以為你會等七十二小時結束。」
「等你的倒計時?」蘇清言翹了翹腿,「程念初,你那四條線全斷了。酸奶沒人喝,秦曼被抓,扶手貼膜被取走,南城四十三支毒劑連人帶貨一起端了。你現在還剩什麼?」
程念初的手指頓了一拍。
只頓了一拍。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舒展。
「你不會跑這一趟就是為了通知我這些。」
蘇清言沒否認。
「我來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韓松在哪。」
程念初歪了歪頭,手指重新開始敲桌子。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
「你覺得你不告訴我,檢察官追加的那幾條罪名,你還能爭取從輕?」蘇清言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攤開放到桌上。
是南城C棟搜查清單的複印件。四十三支毒劑的編號、薛亭的口供摘要、陳志航的通訊記錄——全部指向程念初。
程年念初掃了一眼,沒碰那張紙。
「你不缺證據。」她慢悠開口,「那你來問我做什麼?」
「我給你一個選擇。」蘇清言的語速不快,「韓松的位置,換你一條從犯證明。薛亭的口供可以證明韓松是主導合成方,你只是出資,從故意殺人降到故意傷害,量刑差十年。」
程念初的手指停住了。
蘇清言看著她的反應。程念初的呼吸沒變,姿勢沒變,但眼球往左偏了偏,她在回憶。
「韓松跟你沒有私交。」蘇清言繼續推,「你出錢他出技術,純生意關係。他現在跑了,留下的爛攤子全算你頭上。你替他頂罪,圖什麼?」
程念初安靜了八秒。
然後她收回手,十指交扣,放到膝蓋上。
「蘇清言。」
「嗯。」
「你有沒有想過,韓松不需要我告訴你他在哪?」
蘇清言的手指微收緊。
「因為他會自己來找你。」程念初的聲線壓得很低,「你打開了那個文件夾SM-Lab。韓松在朱拉隆功大學做的博士後課題,脂溶性藥物載體,核心原料來源於一種生物鹼。而蘇昀明的研究……抗RH溶血症製劑……你猜看,用的是不是同一種鹼基?」
蘇清言沒說話。
程念初往前傾了傾身子。
「韓松這十年做的所有東西,底層技術全來源於蘇昀明的未發表研究。蘇昀明死後,裴廷遠拿走了資料,賣了一部分給韓松。韓松靠這些東西發了三篇頂刊、拿了兩個專利。如果你把蘇昀明的研究公開……」
「韓松的論文全部涉嫌學術造假。」蘇清言接上話。
程念初笑了。
「對。所以他不會跑。他會來毀掉那份原始資料。」
蘇清言盯著程念初的臉。
這個女人被關在鐵籠子裡,渾身是罪,四面楚歌,但她遞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有價值。
「你告訴我這些,條件是什麼?」
程念初收起笑。
「讓裴司琰來見我一次。」
蘇清言站起來了。
「不可能。」
「我有他父親死亡當天的完整記錄。」程念初的聲音追了上來,「馮永年只知道前半段。後半段裴廷昌進急診之前最後見的那個人只有我知道。」
蘇清言已經走到門口。
「蘇清言。」程念初提高了音量,「裴廷昌不是被馮永年殺的。馮永年只是動手的。下令的人你以為是裴廷遠?」
蘇清言的手搭在門把上,沒有轉動。
「不是。」程念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清晰又刻薄,「是裴韻芝。」
老夫人。
蘇清言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的一瞬間,她聽見程念初在裡面大笑起來。笑聲被鐵門隔得發悶,但穿透力極強。
走廊里,小張迎上來。
「怎麼樣?」
蘇清言走了五步才開口。
「韓松會回北城。目標是我父親的研究資料。」
小張的臉色變了。
「還有一件事。」蘇清言轉頭看他,「裴廷昌的案子,重新查。」
「不是已經查清了嗎?馮永年——」
「馮永年是刀。」蘇清言的步子沒停,「握刀的手,可能不止一隻。」
當天傍晚,蘇清言沒有回醫院。
她讓唐晚把沈硯白、陸嘉年和季修白叫到銀河大廈的安全屋,在會議室里舖開了裴廷昌案的全部材料。
「程念初說裴廷昌是老夫人下令殺的。」
季修白推了推眼鏡,第一個反應是:「她有什麼理由?」
「不知道,但她說馮永年只是動手的人。」蘇清言把程念初今天在會見室說的每一句話逐字複述,「她說裴廷昌進急診前最後見的人,只有她知道。這是她跟裴司琰談條件的籌碼。」
沈硯白從電腦後面抬起頭:「你信她?」
「不信。」蘇清言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時間線,「但我也不能完全排除。老夫人當年簽了保險見證、隱瞞了裴廷昌被殺的事實、配合馮永年掌權,如果她本身就是主謀而不是被動配合,那整條鏈的邏輯反而更通順。」
陸嘉年翻著文件夾:「從法律角度看,如果能證明老夫人是指使方,馮永年的量刑有可能從主犯降為從犯。程念初把這個信息當籌碼,說明她知道對馮永年的判決會影響到自己,她跟馮永年有某種利益綁定。」
蘇清言在白板上畫了第二條線。
「裴廷遠呢?」她轉過身,「他的供述里有沒有提到老夫人的角色?」
沈硯白調出一份文件:「裴廷遠目前的供述集中在商業層面,侵吞資產、殼公司運作、毒劑採購鏈。關於裴廷昌的死,他的原話是'那件事是馮永年瞞著所有人幹的'。」
「他在撒謊。」蘇清言抬手點了時間線上的一個節點,「裴廷昌死後兩天,裴廷遠就通過BVI公司發起了第一筆分紅轉帳。兩天。如果他事先不知道裴廷昌會死,他不可能提前準備好轉帳文件。」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季修白開口了:「如果能讓裴廷遠改口承認他事先知情,那他對裴廷昌案的供述就不是旁觀者視角,而是共謀者視角。檢方可以追加罪名。」
「所以問題是怎麼讓他改口。」蘇清言把記號筆扣上蓋,「他現在的策略是把所有髒事推給馮永年,保住自己的量刑。要撬開他,得給他一個比緘默更合算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