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琰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宋秘書迎上來,張了張嘴又閉上。
裴司琰走了三步,靠在牆上,肩膀劇烈抖動了兩下。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蘇清言發了一條消息。
【她承認了,我在現場聽了全部。】
蘇清言五分鐘後,回了一個字。
【嗯。】
裴司琰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熄滅。
他想說很多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會替你把這件事了結。
但他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因為他知道,不管他說什麼,她都會回兩個字:不用。
上午十一點,陸嘉年從醫院打來電話。
「逮捕順利執行。裴韻芝態度配合,沒有反抗。初步審訊她承認了簽署知情同意書的事實,但辯稱'提前終止無意義的治療'不構成殺人。」
蘇清言放下筆:「檢方怎麼定性?」
「檢方認為裴廷昌雖處於昏迷狀態但生命體徵穩定,呼吸機撤除直接導致死亡構成積極的殺人行為。目前定性故意殺人不變。」
「馮永年那邊呢?」
「馮永年從犯地位已經確認。他的作用是事後偽造心梗死亡的假象,掩蓋拔管事實。檢方會同時追究。」
蘇清言點了下桌面。
「我父親的案子呢?」
「裴廷遠的補充供述已經到了。他承認事先知情、參與策劃。加上馮永年的翻供和許正良的口供,蘇昀明案件的犯罪鏈條完整了馮永年執行、裴廷遠策劃出資、裴韻芝知情不報。」
蘇清言深吸一口氣。
「檢方預計什麼時候合併起訴?」
「快的話一個月內。慢的話兩個月。但以目前證據的充分程度,不會再拖。」
蘇清言掛了電話。
從她父親出事到現在,十二年了。
她在電腦前坐了五分鐘,然後打開那個SM-Lab的文件夾,翻到父親那封信,讀了一遍。
讀完合上電腦,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顧臨淵從客廳走進來,看見她一個人站在窗邊喝水,沒吭聲。
他走到她旁邊,伸手覆在她握著杯子的手背上。
「燙。」他把她的手鬆開,接過杯子放到檯面上,「你不喝這麼燙的水。」
蘇清言愣了一下,她剛才確實沒試溫度就灌了一口。
「裴韻芝被逮捕了。」她開口,聲音平得出奇。
「我知道,唐晚剛才說了。」
「我爸的案子快走完了。」
「嗯。」
蘇清言的手指收了收,又鬆開。
「我以為到這一步會很解氣。」
顧臨淵沒接話,等她自己說。
「但什麼感覺都沒有。」蘇清言低下頭看杯子裡的水,「就是累。」
顧臨淵把那杯燙水倒掉,重新接了溫的遞給她。
「累就休息。案子有陸嘉年跟,韓松有江嶼白盯。你今天什麼都不用做。」
蘇清言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你怎麼知道我喝多少度的水?」
「你以前給自己倒水的時候,總是先用手背碰一下杯壁。碰完沒縮手的溫度,我記過。」
蘇清言看著他。
「……你這個人有病。」
顧臨淵笑了一下,轉身往客廳走。「你罵我也沒用。我記的東西刪不掉。」
蘇清言站在廚房裡,手心捂著溫熱的杯壁。
手機震了。
裴司琰發來信息:【我想見你。不談案子,不談我媽。就想看你。五分鐘就行。】
蘇清言看了三秒,刪了對話框。
沒回復。
當天深夜十一點,沈硯白在群里扔了一張截圖。
「韓鬆動了。」
城北大學化學系舊樓,北側圍牆監控紅外模式下,兩個人形熱源翻牆進入,時間標記23:07。
蘇清言從沙發上彈起來。
「通知小張和江嶼白的人。按計劃執行,不要提前暴露。」
唐晚立刻撥出電話。
蘇清言之前在舊樓三樓實驗室做了兩手準備。
第一手是真正的保險箱她已經把裡面的東西清空了,換成了一份拷貝件和一台微型錄音錄像設備。
第二手是布置在樓梯間和走廊轉角的四組隱蔽攝像頭。
韓松以為保險箱裡有蘇昀明的手寫原稿。
但原稿早在三天前就被蘇清言從保險箱裡取走了她請季修白用專業手法拆開箱底夾層,找到了她父親用油紙包著的三本實驗記錄。
韓松第一次來沒打開保險箱。這次他一定帶了工具。
十一點二十三分,實驗室內部的隱蔽攝像頭傳來畫面。
韓松戴著頭燈,蹲在文件櫃最底層,身旁的女人孟曉蝶正在用電磁脈衝設備干擾密碼鎖。
「六位數密碼加電子鎖。」孟曉蝶的聲音從畫面里傳出來,「給我四分鐘。」
韓松站起來,來回踱步。他的手裡提著一個方形金屬箱,箱子外殼貼著溫控標籤。
蘇清言盯著那個箱子。
溫控標籤,零下二十度,裝毒劑的。
「他帶著東西來的。」蘇清言對唐晚比了個手勢,撥通小張,「韓松身上有一個冷藏箱。大概率裝著剩餘毒劑成品。抓人的時候注意保護現場,別讓箱子磕碰。」
「收到。」
畫面里,孟曉蝶的設備發出一聲輕響。保險箱「咔嗒」彈開了。
韓松一步搶上去,扒開箱蓋。
箱子裡只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撕開信封,抽出幾張A4紙列印件,不是手稿。
紙張底部有一行手寫字:
「韓松教授,這是複印件。原件不在這裡。——蘇清言。」
韓松的動作僵住了。
孟曉蝶湊過來看了一眼,猛地退後半步。
「我們走!」
樓梯間的鐵門被同時從外面推開。四組手電筒光柱從四個方向打進來,照得實驗室亮如白晝。
「警察!別動!」
韓松反應極快他抓起地上那個冷藏箱轉身就往窗口跑。三樓,下面是花壇。
他還沒爬上窗台,一隻手從側面伸出來,扣住了箱子把手。
韓松被按倒在地的時候還在掙扎,嘴裡喊著:「那個箱子你們小心裏面是生物樣本」
小張走過來,蹲下看他的臉。
「韓松先生,你涉嫌製造、儲存管制有毒物質,以及入室盜竊。你有權保持沉默。」
孟曉蝶倒是配合。她雙手舉在頭頂,被銬住的時候面無表情。
蘇清言在遠程畫面里看著這一切。
冷藏箱被現場封存。
小張拍了照發過來:「箱內共七支注射劑。標籤上有編號。其中三支編號與此前查獲的第二種毒劑一致針對RH陰性血型。」
蘇清言的手指攥緊了桌面。
韓松不僅帶了工具來偷資料,還帶了殺她的東西。
如果他今晚僥倖得手,在撤離的路上遇到她那七支針劑就是用來收尾的。
唐晚湊過來看了一眼消息,罵了句髒話。
「韓松被抓了,孟曉蝶被抓了,薛亭之前就抓了。」蘇清言拉出一張紙,在上面畫線,「這條毒劑生產線徹底斷了。」
「程念初還能怎麼翻?」唐晚趴在桌邊。
「看守所里翻不了什麼浪。」蘇清言把筆扣上蓋,「但她還有一張嘴。」
次日上午,小張在審訊室里見了韓松。
蘇清言全程視頻連線。
韓松比監控里看著更老四十出頭的年紀,眼袋深重,手指上有化學灼傷的陳舊疤痕。
他的態度不像陳志航那種死扛派,也不像秦曼那樣一戳就碎。他很平靜,甚至有幾分坦然。
「蘇昀明的研究,你用了多少?」小張開門見山。
韓松沉默了五秒。
「百分之七十。」
「你知道他怎麼死的嗎?」
「知道。」韓松抬起頭,「我拿到那些資料的時候就猜到了。正常的學者不會讓自己的畢生研究消失十年不發表。」
「你知道是被人害死的,還繼續用他的東西。」
韓松沒說話。
蘇清言在畫面外敲了敲桌子。小張看了一眼攝像頭。
「韓松。」蘇清言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進審訊室,「你那三篇頂刊和兩個專利,全部基於我父親的核心數據。蘇昀明案件一旦公開審理,你的學術造假也會同步曝光。你現在有兩條路。」
韓松偏頭看向揚聲器方向。
「第一條,保持沉默,等公訴。製造管制毒品、故意殺人未遂、學術造假你這輩子別想再出來了。」
「第二條?」
「全面配合供述。你跟裴廷遠的交易細節、程念初的訂單內容、毒劑的全部配方和解毒方案全部交代清楚。檢方可以在量刑建議里寫上'重大立功'。」
蘇清言的語速慢了半拍。
「另外,你把我父親研究中那百分之七十的內容,逐項標註出來,寫成書面報告。哪些是他的原創,哪些是你的延伸。這份報告將作為蘇昀明研究成果的認定依據。」
韓松低下頭,雙手在桌面上交叉著。
很久之後,他開口。
「解毒方案我可以給。配方細節也可以交代。」
「那份標註報告呢?」
韓松的手指動了動。
「他是我見過最好的製藥研究者。」韓松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如果他活著,RH溶血症的問題十年前就解決了。」
「這不是你的藉口。」
「我知道。」韓松抬起頭,「報告我寫。但我有一個請求將來發表的時候,署名只寫蘇昀明。我的名字不要出現。」
審訊室安靜了三秒。
蘇清言關掉了揚聲器。
她轉過頭,唐晚正看著她。
「你還好嗎?」
蘇清言的手撐在桌面上,指尖微用力。
「幫我通知陸嘉年。韓松的供述和標註報告走完程序之後,我父親的研究可以正式向學術期刊投稿了。」
唐晚點頭,拿起手機開始打字。
蘇清言走到窗邊。
陽光打在她的手背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