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裴司琰的消息又來了。
【韓松落網了,恭喜你。】
蘇清言沒回。
三分鐘後第二條。
【我母親的案子,我不會阻攔,也不會說情。檢方怎麼判我都接受。】
蘇清言回了一句。
【這是你應該做的,不用通知我。】
對面沉默了很久,最後來了一條。
【你說得對,什麼都對。】
蘇清言把手機鎖屏,放進抽屜里。
三天後,檢察院正式對裴韻芝提起公訴,罪名為故意殺人。
同日,蘇昀明案作為關聯案件合併審理,被告人為馮永年、裴廷遠、裴韻芝三人。
鄭廣安在南城落網,被押送回北城。
至此,十二年前的完整犯罪鏈條全部閉合。
蘇清言坐在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里看起訴書終稿。陸嘉年坐對面,逐條向她解釋。
「三名被告分別以不同角色參與裴廷遠策劃並出資,馮永年指揮執行,裴韻芝知情不報、事後包庇。另外鄭廣安作為直接執行人,以故意殺人罪另案起訴。」
蘇清言翻到最後一頁,簽下了被害人家屬的確認書。
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的時候,她的手很穩。
「謝謝。」她把筆放下。
陸嘉年收好文件。
「開庭時間定在下個月十二號。你需要出庭嗎?」
「需要。我以受害人女兒的身份出庭陳述。」
「好。我來準備材料。」
蘇清言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
「還有一件事。」她看向陸嘉年,「韓松的標註報告出來了嗎?」
「昨晚交的。我讓季修白做了初步核對,內容可信度很高。韓松標註得非常詳細哪些公式是蘇昀明的原創推導,哪些實驗數據來源於原始記錄本,都逐條列明了。」
「把報告寄一份給顧臨淵。他需要用來做方案驗證。」
「今天就寄。」
蘇清言拎包出了律師事務所大門。
外面陽光刺眼,她眯著眼掏墨鏡的時候,一輛黑色賓利停在路邊。
宋秘書從副駕下來,拉開後車門。
裴司琰坐在后座。西裝換了件深灰的,領帶沒打,臉色比前幾天稍好了一點,但右手的支架還在。
蘇清言沒停腳步。
「蘇清言。」
她繼續走。
裴司琰沒追下來。但他的聲音從車窗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壓到底的克制。
「你父親的案子開庭那天,我可以出庭作證。」
蘇清言的腳步頓了一拍。
「以裴氏CEO和受害人配偶前夫的身份。」裴司琰的聲音沙啞,「我可以證明裴家內部知情、長期隱瞞,並且我母親在婚姻存續期間多次阻撓你調查。」
蘇清言轉過身。
裴司琰坐在車裡,隔著兩米的距離看著她。
「你要告你自己的母親。」
「她不配做我母親。」裴司琰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殺了我父親,害了你父親。她以裴家之名欠你的,我沒辦法還清。但我至少可以站在證人席上。」
蘇清言看了他三秒。
「陸嘉年會聯繫宋秘書確認出庭事宜。」她轉回身,「別來找我。走程序。」
她走了五步,停了一下,沒回頭。
「裴司琰。」
「在。」
「你出庭是作為證人。不是作為贖罪者。」蘇清言的聲音沒有溫度,「如果你把它當成表演給我看的懺悔秀,我會當庭申請迴避。」
她上了唐晚的車。車門關上前,她聽到宋秘書低聲勸裴司琰關車窗,不過車窗一直沒關。
當天下午,顧臨淵收到了韓松的標註報告。
他花了六個小時通讀全文,然後打電話給蘇清言。
「你父親的方案核心思路是對的。利用特定生物鹼修飾RH抗原表面活性位點,降低溶血反應概率。」
蘇清言攥緊了手機。
「但是?」
「但有一個劑量梯度的問題。他當年的實驗記錄做到第七期就停了,第八期的數據空白。從第七期的趨勢看,再往上加濃度可能會引發肝臟代謝過載。」
蘇清言閉了閉眼。
「所以這個方案是廢品嗎?」
「不是廢品。」顧臨淵的語氣很確定,「他的方向是對的,只是缺了最後一步驗證。而這一步恰好是我的領域。」
蘇清言握著手機沒說話。
「給我兩個月。」顧臨淵的聲音輕了一些,「我用我的毒理學背景補上他缺失的那一環。做完安全驗證後,可以直接進入臨床前申報。」
「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行。」
「我的肌酐已經正常三天了。再輸兩天液就可以出院。別拿這個當藉口攔我。」
蘇清言沉默了幾秒。
「兩個月。」
「夠了。」
「你如果在實驗室里暈倒一次,我把你的課題組解散。」
「……你這個威脅太重了。」
「所以你最好別暈。」
蘇清言掛了電話,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父親八年的研究,十二年後被找回來。再給兩個月,可能真的能成。
全世界六千萬RH陰性血型的人,包括她自己。
溫祈安打了電話過來。
「清言,有個情況。」
「說。」
「程念初在看守所申請了認罪認罰。」
蘇清言的手指停住。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她主動找了檢察官,表示願意認罪,並且要交代一批之前沒有供述的內容包括裴廷遠在海外的三處隱蔽資產地址。」
蘇清言坐直了。
程念初不是會認輸的人。她在看守所里笑過、哭過、裝病過、自殘過每一次「配合」背後都有算計。
「她提了什麼條件?」
溫祈安頓了一拍。
「她說想跟你當面談。不是會見室是檢察院的認罪協商場合。她要你在場。」
蘇清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三下。
「她想在認罪現場說什麼。」
「不知道。但檢察院那邊已經在徵求你的意見了。陸嘉年建議你別去。」
蘇清言站起來走到窗邊。
程念初這個人每一次看似認輸的背後,都是一把藏在袖子裡的刀。
上次是假懷孕,再上次是假割腕。
這次呢?
「告訴檢察院。」蘇清言做了決定,「我去。」
「清言。」
「她能在檢察官面前玩什麼花樣?鐵欄杆裡面、全程錄音錄像、律師在場。她跳不出框。」
溫祈安沉默了兩秒。
「那我陪你去。」
「好。」
蘇清言掛完電話,給陸嘉年發了消息確認時間後天上午。
放下手機時,屏幕上彈出顧臨淵的簡訊。
「溫祈安跟我說了程念初的事。你不要一個人去。」
蘇清言回了兩個字:「不會。」
三秒後顧臨淵又發來一條。
「回來的時候順路買只燒雞。我饞了。」
蘇清言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這人剛差點死掉,惦記的是燒雞。
她回了一個字:「滾。」
顧臨淵秒回:「那半隻也行。」
蘇清言鎖屏,把手機摔進包里。
嘴角的弧度在抿住之前跑掉了一點。
後天上午九點,北城市檢察院第三會議室。
蘇清言到的時候,溫祈安和陸嘉年已經在門口等了。檢察官魯明遠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程念初的認罪申請書和一沓補充材料。
程念初被兩名法警從側門帶進來。
她比上次瘦了。鎖骨支棱出來,手腕的約束帶在皮膚上磨出紅痕。但眼珠轉動的速度和頻率跟三個月前沒區別快、准、帶著計算。
看到蘇清言的一瞬間,程念初的嘴唇微微翹了一下。
「你來了。」
蘇清言坐在對面,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沒接話。
魯檢察官宣布認罪協商程序開始,簡要複述了程念初此前的罪名清單教唆投毒、偽造證據、誣告陷害、妨害作證、非法拘禁、綁架(從犯)。
「程念初,你表示願意認罪認罰,並提供新的供述。請陳述。」
程念初的手肘擱在桌面上,十指交握。她沒有先看檢察官,而是轉向蘇清言。
「我有三處地址要交代。裴廷遠在溫哥華、蘇黎世、曼谷各有一套房產,登記在殼公司名下,裡面存有十二年前他從裴氏轉出的部分實體資產古董、珠寶、以及蘇昀明生前申請過的兩份國際專利副本。」
蘇清言的表情沒動。
程念初報出了三個地址,具體到門牌號和保險柜品牌。魯檢察官全程記錄。
「以上內容如果核實屬實,檢方可以在量刑建議中體現你的配合態度。」魯檢察官合上筆,「還有其他補充嗎?」
程念初的手指動了動。
「有。」
她的身體往前探了三寸,壓低聲音。
「蘇清言。」
「我在。」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裴廷遠對你手中的證據那麼緊張緊張到動用殺手、毒劑、綁架來對付你?」
蘇清言沒出聲。
「因為你的證據不僅能掀翻裴家。」程念初的語速放慢了,每個字咬得很重,「還能掀翻另一個人。」
魯檢察官皺了眉:「程念初,你要交代的內容請直接陳述,不要繞彎。」
程念初收回身體,靠向椅背。
「裴廷遠在海外十二年,不是獨立運作的。他有一個合作方負責幫他清洗從裴氏轉出來的資產,並在全球範圍內進行再投資。那個合作方在北城有合法身份,有正規公司,有乾淨的簡歷。」
蘇清言的手指沒動,但她的呼吸節奏變了。
「你現在查到的裴廷遠犯罪鏈條,只涉及資產側。但他在海外做的另一件事幫境外勢力定向收購國內生物製藥公司的核心技術這件事,需要一個在國內有資源和渠道的人來配合。」
魯檢察官已經不寫了。他放下筆,看著程念初。
「那個人是誰?」
程念初抬起頭,看向蘇清言。
「你已經認識他了。」
蘇清言的手指微收攏。
「他的名字叫鄭廣安,不對,那是假名。他的真實身份,是現任北城大學生命科學院的外聘教授。三年前從海外回來,走高端人才引進通道入職。」
溫祈安在旁邊翻開手機查了一下。
蘇清言的聲音從桌子對面傳來,很輕。
「你說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