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初的嘴角勾了一下。
「孟海東。」
蘇清言的手攥緊了。
孟海東，曉蝶的父親。
韓松課題組的合作者、那個在舊樓跟韓松一起被抓的女人她的父親。
「孟海東在北城大學任職三年。」程念初繼續說，「他負責對接裴廷遠在海外收購的三家生物製藥公司的技術轉讓。其中一家就是當年收購蘇昀明研究資料的中間商。」
魯檢察官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蘇清言深吸了一口氣。
「你有證據嗎？」
程念初歪了歪頭。「我有裴廷遠跟孟海東的通訊記錄備份。十七段通話。全部加密，但我記得密碼。」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程念初直視著蘇清言，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不含惡意，也不含算計。
只有一種交待後事般的、乾脆利落的輕鬆。
「因為我這輩子做過的所有爛事，都是跟著這些人學的。」程念初把手擱回桌面，「裴廷遠教我怎麼利用人。孟海東教我怎麼不留痕跡。馮永年教我怎麼在笑著的時候下刀。」
她偏過頭看向魯檢察官。
「我認罪，所有罪名我都認。但我要你們把孟海東也拉下來。這是我最後的條件。」
魯檢察官看向蘇清言。
蘇清言放開了攥緊的手，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四道淺印。
「通話記錄的密碼，現在給。」
程念初報了一串十六位的字母數字組合。陸嘉年當場記錄。
「核實完畢後，量刑建議里會體現。」魯檢察官合上記錄本，「今天的協商到此。」
法警帶程念初起身。
經過蘇清言面前的時候，程念初側了側頭。
「蘇清言。」
「什麼？」
「你贏了。」程念初的嗓音壓得很低，「徹底贏了，我輸得一乾二淨。」
蘇清言沒回應。
程念初被帶到門口，忽然回頭補了一句。
「但是裴司琰那個人，他追你追到死也追不回來。」
她笑了。
「因為他從來不是配得上你的人。這一點，我比他先看清。」
鐵門在她身後合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十秒。
溫祈安先開口：「孟海東我去查。」
蘇清言點頭。
她拿起包往外走，推開門的時候
走廊盡頭，裴司琰站在安檢口外面。
他進不來，檢察院的安檢不允許無關人員進入。
但他站在那裡，隔著三十米和兩道門。
蘇清言經過的時候沒看他。
溫祈安走在她身側，正好擋住了裴司琰的視線。
車啟動的時候，蘇清言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裴司琰還站在原地，左手垂著，右手支架在陽光下反著白光。
她收回視線。
「唐晚。」
「在。」
「幫我查北城大學生命科學院外聘教授名單。孟海東，三年前入職的那個。」
唐晚打開電腦開始操作。
蘇清言靠在座椅上，閉著眼。
程念初最後那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兩圈。
蘇清言的嘴角動了動。
顧臨淵發信息問她燒雞買了嗎？
蘇清言把手機舉到唐晚面前晃了晃。
唐晚看了一眼屏幕，默默在導航里加了一個途經點城北熟食店。
唐晚在城北熟食店門口等了十二分鐘，提了三隻醬香燒雞上車。
蘇清言接過袋子擱在膝蓋上，手機屏幕不斷彈通知沈硯白那邊已經在跑孟海東的背景了。
「北城大學生命科學院，2021年9月入職，走海外高層次人才引進通道。推薦人欄填的是」唐晚念著屏幕上的信息，念到一半卡住了。
「誰？」
「裴氏生物研究院前院長，趙振國。」
蘇清言撕了塊雞腿肉遞到嘴邊，咬了一口。
趙振國，之前被停職的裴氏CFO趙董。
「他的人才引進材料里有沒有學歷認證？」
「有。劍橋大學生物化學博士，2007年畢業。但是」唐晚拉出另一份文件，「賀衍之那邊回的消息，劍橋校友錄里查不到這個人。同屆同系的中國留學生名單里，沒有孟海東。」
蘇清言把雞骨頭放回袋子裡，擦了手。
「假學歷。」
「那他怎麼通過北城大學的審核的？」
「趙振國簽的推薦函。學歷認證走的是裴氏合作的第三方機構八成也是殼。」蘇清言給陸嘉年發了條消息：「孟海東的學歷認證文件，申請調取。同時讓季修白查他在劍橋的註冊記錄。」
車到城北別墅的時候，溫祈安已經把初步結果擺在了茶几上。
「孟海東，本名孟德利，1978年生，原籍福建。2003年出國，目的地不是英國是緬甸。2007年才去的英國，待了八個月就回來了，根本沒讀博。」
蘇清言拎著燒雞走進客廳，把袋子往顧臨淵面前一放。
「雞。」
顧臨淵從躺椅上坐起來，接過去拆包裝，聞了聞，滿意地點頭。
蘇清言轉向溫祈安：「他2003年去緬甸幹什麼？」
「在緬北金三角的一個製藥作坊里做技術員。那個作坊的實控人」溫祈安翻到下一頁，「就是後來被裴廷遠收購的永達生物的前身。」
蘇清言在沙發上坐下。
時間線對上了。
孟海東2003年進入緬北製藥產業鏈，2007年洗白學歷回國，蟄伏十幾年後以「高端人才」身份潛入北城大學，成為裴廷遠在境內的白手套。他的女兒孟曉蝶跟著韓松做課題不是巧合，是布局。
「他現在人在哪？」
「今天有課，下午三點半到五點，生科院A棟304教室。」
蘇清言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十分。
「讓小張準備好。這個人不能打草驚蛇他手裡可能還有我父親的專利副本。程念初說裴廷遠在海外藏了兩份，但原始文件有沒有第三份在境內，不確定。」
顧臨淵在旁邊啃著雞翅插話：「他如果知道韓松和他女兒都被抓了，會不會跑？」
「孟曉蝶是昨天半夜被抓的，到現在不到十五個小時。如果他還不知道，應該不會跑。」
溫祈安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三秒，臉色微變。
「來不及了。孟海東十分鐘前從學校離開。他的助理說他接了個電話就走了，手機目前關機。」
蘇清言站起來。
「沈硯白能追蹤嗎？」
「在追，但他的車沒裝GPS，學校停車場出口的監控只拍到方向往城南。」
蘇清言撥給江嶼白：「城南所有跟永達生物有關聯的地址，全部監控。孟海東跑了。」
江嶼白那頭傳來翻紙聲：「城南有三個點。我分人去盯。」
蘇清言掛完電話，看了一眼顧臨淵。他手裡還捏著半根雞翅，但已經站了起來。
「你坐下。」
「我坐著。」顧臨淵確實重新坐了，「但你也別衝出去。這種事讓江嶼白他們跑就行。」
蘇清言的手機又震了。
裴司琰：【宋秘書查到孟海東今天上午在裴氏研究院B棟刷過門禁。進出時間9:17-9:43。他從裴氏帶走了一個文件袋。】
蘇清言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兩秒。
裴氏研究院B棟那是生物製藥板塊的資料庫。
她回了一條：【文件袋裡裝的什麼？】
【正在查。B棟的借閱記錄顯示他取的是一份2012年歸檔的外部專利評估報告。報告編號SM-037。】
SM，蘇昀明。
蘇清言攥住手機，拇指用力到發白。
這人在裴氏資料庫里，取走了她父親的專利評估報告。
十二年前歸檔的。
「唐晚，通知陸嘉年跟檢察院申請緊急逮捕令涉嫌窩藏犯罪證據、參與跨境洗錢和學術造假。」
她又撥了沈硯白的電話。
「城南追不到就追他的手機。他關機之前最後一個基站位置給我。」
「已經在跑了。」沈硯白那邊鍵盤噼里啪啦，「最後信號城南環城路收費站方向。清言，這個方向……是往南城去的。」
C棟被端了，韓松的實驗室被端了。但孟海東要去南城幹什麼？
「他不是去實驗室。」蘇清言接過唐晚遞來的城南地圖，手指划過幾個標記點，「他去藥房。十二年前那家賣管制藥的老房。老闆雖然作證了，但藥房的後倉還沒搜過。」
溫祈安已經在撥江嶼白的電話了。
蘇清言站在客廳中間，燒雞的香味從茶几上飄過來。
顧臨淵把雞腿撕下來放到一個乾淨碟子裡，推到她手邊。
「追人之前先吃東西。空腹做決策容易出錯。」
蘇清言拿起雞腿咬了一口。
裴司琰再次發來信息：【B棟門禁已經封鎖。我讓安保調了全部進出記錄。如果你需要的話。】
蘇清言單手打字：【發給沈硯白。】
沈硯白的消息進來了：城南收費站匝道監控捕捉到孟海東的車。方向確認南城老區。
蘇清言把雞腿放下，擦了手。
「溫祈安，你的人最快多久到南城？」
「四十分鐘。」
「讓他們直接去老城區永安巷十七號。那是藥房老闆的後倉地址。」
蘇清言拎起外套往門口走。
「你要親自去？」顧臨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去。」蘇清言套上外套，「我去趟警局。小張那邊有孟曉蝶她父親跑了這件事，值得當面通知她一下。」
顧臨淵沒攔。
「路上把那個雞腿吃完。」
蘇清言回頭瞪了他一眼，拿起碟子裡的雞腿用袋子包了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