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市公安局審訊區。
蘇清言到的時候，孟曉蝶正坐在三號訊問室里，雙手銬在桌面固定環上，面無表情。
小張在外面等著。
「她從被抓到現在一個字沒說。連律師都不請。」
蘇清言隔著單向玻璃看了孟曉蝶兩秒。三十歲上下的女人，短髮利落，手指上有韓松課題組那種特有的化學品侵蝕痕跡。
「讓我進去。」
小張猶豫了一下。
「她不是嫌疑人辯護方，你沒有法律身份」
「我以被害人家屬身份。蘇昀明案關聯人員。」
小張沒再攔。
蘇清言推門進去。
孟曉蝶抬頭看她，沒有恐懼，沒有敵意，只有一種死水般的平靜。
「你爸跑了。」蘇清言拉開椅子坐下，開門見山。
孟曉蝶的肩膀動了一下。
「今天上午從裴氏研究院取走了一份文件，然後往南城方向消失。他知道你被抓了。」
孟曉蝶沒開口。
「但他沒有去警局、沒有請律師、沒有打電話問你的情況。」蘇清言把手擱在桌上，「他選擇了跑。」
孟曉蝶的喉嚨滑動了一下。
「你跟韓松做課題脂溶性藥物載體核心理論來源是我父親蘇昀明的未發表研究。韓松已經交代了。他在南城舊樓被抓的時候你也在場。你是知情的。」
孟曉蝶的手指縮了縮。
「你父親在緬北的製藥經歷、通過裴廷遠洗白的學歷、十二年來充當資產轉移白手套的事實程念初今天在檢察院全部交代了。通訊記錄密碼她也給了。」
蘇清言停了三秒，讓這些信息沉下去。
「孟曉蝶，你現在的處境是配合韓松製造管制毒品、入室盜竊。量刑三到七年。」
孟曉蝶終於開口了：「我不知道那些東西是毒藥。韓松說是實驗樣品。」
「行。」蘇清言往後靠了靠，「那你知不知道你父親在裴氏研究院取走的那份文件是什麼？」
孟曉蝶不說話了。
「SM-0037。蘇昀明的專利評估報告。你父親取走它的目的，是銷毀十二年前技術轉讓的最後一份紙質記錄。」蘇清言把手機屏幕轉向她上面是裴氏門禁系統截圖，「他進出B棟的時間、刷卡記錄、全都在。」
孟曉蝶的呼吸明顯變快了。
「我給你兩條路。」蘇清言收回手機，「第一條，你繼續沉默。等你爸被抓回來，他的供述里提到你的部分我不確定他會不會為了減刑把你推出去。畢竟他連來看你一眼都沒有。」
孟曉蝶的手銬碰到了鐵環，發出一聲脆響。
「第二條，你告訴我，你父親在南城還有什麼藏匿點。以及那份專利評估報告的完整內容，你是否看過。」
孟曉蝶盯著蘇清言的臉看了十秒。
然後她低下頭。
「永安巷十七號是假的。」
蘇清言坐直了。
「那只是個倉庫。真正的東西他放在老城區南門橋底下的一個儲物間裡。那個橋下面有一排商戶鋪面，最裡面那間沒有門牌號。他在裡面放了一個防潮櫃。」
蘇清言立刻打字給溫祈安。
「柜子密碼我不知道。但他用的所有密碼都跟我媽的生日有關。我媽生日是1976年3月14日。」
蘇清言發完消息，站起來。
「你的配合我會通知檢察院。」
「等一下。」孟曉蝶叫住她。
蘇清言轉頭。
孟曉蝶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某種苦澀的東西。
「他跟我說過……蘇昀明的研究本來可以救很多人。他說這是一筆生意，不是什麼大事。」
蘇清言的手搭在門把上。
「救人的研究被偷了，研究的人被殺了。」她沒回頭，「這不是生意，這是命。」
門關上了。
走出審訊區的時候，蘇清言的手機連續震動了三次。
第一條，溫祈安：南門橋方向已派人過去。
第二條，江嶼白：永安巷十七號確認是空倉庫，已撤離。
第三條，裴司琰。
【孟海東在裴氏的任何資料我全部解鎖權限給沈硯白了。不需要你再走授權流程。】
蘇清言沒回。
走到大廳時，宋秘書站在門口。
「蘇小姐，裴總在外面。他說想要見您。」
「不見。」
「他說不見面也行，他只想把這個交給您。」
宋秘書遞過來一個牛皮紙袋，封口用裴氏總裁辦公室的火漆封著。
蘇清言沒接。
「裡面是什麼？」
「裴氏研究院所有涉及蘇昀明先生研究的內部備忘錄。裴總花了一個上午從保險柜里翻出來的。十二年間共有七份，全部原件。」
蘇清言看了那個紙袋三秒。
「放下。我讓陸嘉年來取。」
宋秘書把紙袋擱在前台桌上。猶豫了一下，又補了句：「裴總讓我跟您說——」
「不用轉達。」
蘇清言推開大廳的玻璃門。
外面台階底下，那輛黑色賓利停在路邊。裴司琰坐在后座，車窗搖下來一半。
他看見她出來了。
蘇清言的步子沒停。唐晚的車停在賓利後面十米遠。
「蘇清言。」
她走到車門前，拉開。
「三天前程念初在警局洗手間裡割腕的時候你就在外面。」裴司琰的聲音從身後追來，「你當時替她解了毒，然後一個人走的。沒人送你。」
蘇清言的手頓在車門上。
「我讓宋秘書跟著你，拒絕了。讓你坐我的車回去，你也拒絕了。你什麼都不肯接受。」裴司琰的語速越來越快，「但你接顧臨淵的粥、接溫祈安的花、接沈硯白的情報你只是不接我的。」
蘇清言轉過身。
裴司琰站在台階上，右手支架拆了，胳膊自然垂著。他大概最近沒怎麼睡，顴骨上方的皮膚薄到能看見底下的血管。
「你想聽為什麼？」蘇清言的聲音很平。
裴司琰點了一下頭。
「因為顧臨淵的粥里沒有三年的忽視。溫祈安的花里沒有讓我當眾下跪的記憶。沈硯白的情報後面沒有跟著一句'你不配做裴太太'。」
蘇清言上了車。
「你給的每一樣東西，我看著都覺得燙。不是因為它不好，是因為是你給的。」
車門關上了。
唐晚啟動引擎。
後視鏡里，裴司琰站在台階上沒動。宋秘書在旁邊說了句什麼，他搖了搖頭。
唐晚小聲嘟囔了一句：「……他今天換了件新襯衫。」
蘇清言靠在座椅上，把那管顧臨淵給的試劑從內袋裡掏出來翻了翻，又放回去。
「襯衫跟我沒關係。」
唐晚不吱聲了。
車到城北別墅的時候，溫祈安的電話打進來。
「清言，南門橋的儲物間找到了。防潮櫃已經打開密碼是19760314。裡面有五個文件夾和一塊移動硬碟。」
「文件夾里裝的是什麼？」
「第一個文件夾蘇昀明在2010年向國際專利局提交的PCT申請副本。第二個裴廷遠與孟海東的合作協議原件，簽名日期2012年8月。第三個」溫祈安的聲音停了一拍。
「什麼？」
「第三個文件夾裡面是空的。但封面上寫著：'保險理賠分配方案'。有人提前拿走了。」
蘇清言的手指捏緊了扶手。
保險理賠裴廷昌那份五千萬英鎊的人壽保險。分配方案。
這份東西誰拿的？
孟海東今天才跑。而這個柜子的密碼只有他和他女兒知道。
「唐晚，查一下孟海東最近一周有沒有去過南門橋。」
唐晚打開電腦。三分鐘後搖頭：「南門橋附近沒有公共監控能覆蓋到橋下鋪面。」
蘇清言攥了拳頭。
這份分配方案不在柜子里要麼是孟海東提前取走了，要麼是別人取的。
如果是別人知道密碼、知道地點、能在孟海東之前拿走，那個人一定不簡單。
她撥通了警局。
「小張，孟曉蝶今天的問話記錄拷一份給我。另外確認一件事。她被抓之前的四十八小時行動軌跡里，有沒有去過南城老城區南門橋？」
小張那頭翻了翻東西：「有。前天下午她和韓松碰頭前，她獨自在南城待了兩個小時。具體位置我讓人查。」
蘇清言掛了電話。
孟曉蝶在審訊室里說「密碼我不知道」，但她去過南門橋。
保險理賠分配方案被她提前拿走了。
這份方案里寫著什麼？她為什麼要單獨藏起來？
蘇清言給陸嘉年發消息：「立刻申請第二次提審孟曉蝶。理由：涉嫌隱瞞關鍵證據。」
顧臨淵端著半碟燒雞從廚房走出來，看了一眼她的臉色。
「又出么蛾子？」
蘇清言沒回答，而是反問他一句：「如果有一份文件能證明誰從裴廷昌的死亡中獲利最大你覺得值多少？」
顧臨淵把碟子放下，擦了手。
「值到有人寧願暴露自己也要把它藏起來。」
沈硯白髮信息說孟海東的車出現在南城高速出口。但不是他在開駕駛位是一個年輕女性。車內副駕沒人。
蘇清言猛地站起來。
年輕女性。
孟曉蝶被抓了，那這個女人是誰？
沈硯白緊跟著發來第二條：
【面部識別匹配結果程薇。程念初的表姐。】
蘇清言把消息轉給了溫祈安和江嶼白。
程薇，程氏文化基金會的負責人。之前泄露蘇清言「無弦居士」身份的推手。蘇清言警告過她跟程念初切割顯然沒聽進去。
「程薇開孟海東的車，說明兩個問題。」蘇清言在客廳里來回走了三步，「第一，她跟孟海東有直接聯繫。第二，孟海東可能不在車上他換了交通工具。」
溫祈安撥了江嶼白。
「讓南城的人同時盯程薇的車和南城火車站。孟海東如果換了車，最可能走火車。他習慣坐綠皮車韓松就是坐K9087來的北城。」
蘇清言撥通小張。
「程薇是程念初表姐，她現在正在開孟海東的車往南城方向走。幫我查她最近跟程念初在看守所有沒有通話記錄。」
小張那頭停了三秒。
「有。昨天下午程念初獲批的親屬通話名單里，程薇排第二位，通話時長四分十七秒。」
蘇清言咬了咬後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