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終於……回來了。」
男人聲音落下時,古殿裡靜得只剩鎖鏈輕輕晃動的聲音。
俞世禾站在原地,沒有立即上前。
那雙泛紅的眼睛看著他,情緒太重,重得幾乎不像在看一個剛剛見面的陌生人。
可俞世禾對他沒有任何印象。
「你認識我?」
男人怔了一下。像直到這時才意識到什麼,視線從俞世禾臉上緩緩落到他腕間,又重新抬起。
「您……」
他嘴唇動了動,臉上的欣喜一點點僵住。
「您不記得我了?」
俞世禾沒有隱瞞:「不記得。」
男人沉默下來。
很久。
久到俞世禾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對方忽然低低笑了一聲,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
「原來如此。」
「怪不得……」
俞世禾眉心微蹙:「怪不得什麼?」
男人卻搖頭,「沒什麼。」
他似乎想抬手,鎖鏈卻隨著動作驟然收緊。
嘩啦——
銀鍊表面瞬間亮起細密符紋。
男人臉色猛地一白,肩膀也隨之繃緊。
俞世禾下意識往前一步,腰間卻立刻橫過一隻手臂。
是蕭驚亦將他攔下了。
「別過去。」
俞世禾停下:「他受傷了。」
「我看見了。」
「那……」
「先看鎖鏈。」
蕭驚亦聲音很低,卻異常冷靜。
俞世禾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這才發現那些鎖鏈並不是單純穿過四肢。
每一根銀鍊表面,都纏著極淡的黑色紋路。
和青雲山外的血引不同,卻讓人本能覺得危險。
溫長老也走近幾步,神色漸沉:「鎖的是神魂。」
俞世禾一怔:「又是神魂?」
「而且年代很久。」
溫長老蹲下觀察片刻,卻沒有觸碰,「這東西和他已經連在一起。強行斷鏈,人也未必能活。」
男人聽見後,反倒笑了:「你們不用管我。」
聲音很輕。像這句話早已經說過無數遍。
俞世禾看著他,莫名覺得耳熟。
下一瞬,石室里那三個字突然從腦海里冒出來。
——別救我。
俞世禾神色微變:「那句話是你寫的?」
男人抬眼。
「什麼?」
「青雲山外面的石室。」
俞世禾盯著他,「牆上寫著『若世禾至此,不可入陣』,後面還有三個字。」
「別救我。」
鎖鏈忽然輕輕響了一聲,男人臉上的血色像在那一瞬徹底褪盡。
他看著俞世禾,眼底情緒劇烈翻湧。
「您看見了?」
「嗯。」
「那您為什麼還進來?」
俞世禾:「……」
這個問題問得很有道理。
他輕咳一聲:「情況比較複雜。」
男人卻像根本沒聽見後半句,「我明明留下了……」
「我明明說過不能進……」聲音越來越啞,他忽然低下頭,像在壓抑什麼。
俞世禾看著那副樣子,心口莫名發沉。
「所以真是你寫的?」
「是。」
「那你是誰?」
男人沉默片刻,終於抬起臉。
「聞燼。」
「聞風的聞,餘燼的燼。」
俞世禾在腦海里過了一遍。
毫無印象。
可002卻在這一刻突然有了反應。
【檢測到舊權限殘留。】
俞世禾眼神微動,「你認識他?」
002沒有立即回答。
【資料庫中存在該姓名。】
「身份?」
【權限不足。】
依舊是熟悉的四個字,俞世禾一點都不意外。
可緊接著,002又補了一句。
【記錄時間:九百七十六年前。】
俞世禾徹底頓住。
九百七十六年。
他重新看向被鎖在石柱上的男人。
聞燼看起來不過三十左右,可如果002的記錄是真的……
「你在這裡多久了?」
見聞燼沒有回答,俞世禾又換了個問法:「九百七十六年?」
這一次,聞燼猛地抬頭。
「零二告訴您的?」
俞世禾瞳孔微縮,蕭驚亦也在瞬間看向對方。
古殿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俞世禾盯著聞燼:「你知道002?」
聞燼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唇角卻慢慢扯出一絲苦笑。
「當然知道。」
「它當年……」話說到一半,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他脖頸側突然浮現出一道黑色紋路,像活物般迅速往上爬。
聞燼臉色驟白,整個人猛地弓下去。
「咳——!」
鮮血順著唇角溢出。
俞世禾神色一變:「聞燼!」他本能想過去,蕭驚亦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別動。」
「他——」
「有人不讓他說。」
蕭驚亦盯著那道黑紋,眸色冷得厲害。
溫長老已經快速結印,一道靈力落在聞燼心口,黑紋蔓延的速度這才慢下來。
聞燼喘了很久,才重新抬頭。
那眼底滿是疲憊。
「抱歉。」
俞世禾皺眉:「你一說過去的事就會這樣?」
「嗯。」
「誰下的禁制?」
聞燼只是看著他,沒有回答。
俞世禾見他如此,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不會又不能說吧?」
聞燼苦笑:「不是不能。」
「是不敢。」
「為什麼?」
聞燼安靜了很久。
最後只輕聲道:「因為這是您親自下的。」
俞世禾:「……」
整個古殿忽然安靜,連溫長老都沒說話。
俞世禾指了指自己。
「我?」
「是。」
「我不讓你告訴我過去?」
「是。」
「為什麼?」
聞燼看著他,眼眶又慢慢紅了。
「因為您說……」
「如果有一天您真的回來。」
「無論您怎麼問,無論您有多想知道。」
「都不能告訴您。」
俞世禾眉心一點點皺緊:「原因呢?」
聞燼喉結艱難滾動,「您說。」
「只要您想起來。」
「您就一定會再做一次。」
俞世禾心口驟然一沉。
「再做什麼?」
聞燼沒有回答,可他看向俞世禾胸口的那一眼,已經讓人莫名發冷。
蕭驚亦注意到了,幾乎下意識往前半步,將俞世禾擋去一部分。
聞燼的視線這才落到除俞世禾以外的人身上。
這一看,他竟徹底怔住。
先是不可置信,隨後像確認什麼一般,一點點看過蕭驚亦的眉眼、佩劍,最後停在那隻仍扣著俞世禾手腕的手上。
良久。
聞燼忽然笑了。
「原來……」
蕭驚亦眸色微沉:「你認識我?」
聞燼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看著他。
眼底情緒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九百多年了。」
「沒想到最後……」
他低低嘆了一聲,「還是你陪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