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燼說完後,俞世禾原本還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慢慢坐直了些。
這辦法確實簡單。
可蕭驚亦現在不能拔劍,若對方真想逼他動手,根本不需要衝著他去,只要把刀架在另一個人脖子上就夠了。
而這個「另一個人」,眼下顯然非他莫屬。
「所以我最近可能挺值錢。」俞世禾想了想,「走哪都有人惦記。」
溫長老沒好氣地瞥他一眼:「這種時候還貧。」
「緩解一下氣氛。」
「沒緩解。」
俞世禾只好閉嘴。
蕭驚亦從剛才開始就沒說什麼。
他站在窗邊,腰間少了那柄常年不離身的劍,看著總有些不習慣。右手垂在身側,偶爾會下意識往原本劍柄的位置落,碰了個空後又自然收回。
俞世禾看了兩次,第三次終於沒忍住:「是不是很難受?」
「什麼?」
「劍不在。」
蕭驚亦低頭看了眼空著的腰側:「還好。」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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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俞世禾不太信,但也沒拆穿。
聞燼靠在床頭道:「他們既然把東西埋進太玄宗劍冢,說明這裡也未必安全。這幾日最好別讓世禾單獨行動。」
「我知道。」
蕭驚亦答得很快。
俞世禾轉頭:「你知道什麼?」
「你跟著我。」
「……」
怎麼說著說著,又變成管他了?
俞世禾提醒:「現在有危險的是你。」
「所以你更不能離我太遠。」
這話乍聽很有道理,細想又哪裡不對。
俞世禾盯著他看了會兒,蕭驚亦也任他看,神色平靜,完全不像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有什麼問題。
最後還是俞世禾先移開眼:「行吧。」
反正他本來也打算看著人,誰看誰都是一樣。
溫長老又交代了幾句,便讓兩人先回去。聞燼還需要休養,劍冢那邊也得重新布陣,他今晚大概有得忙。
出了問靈峰,天已經徹底暗了。
山間風比白日冷不少,石階兩側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著。俞世禾走在蕭驚亦旁邊,沒多久便發現這人今天格外安靜。
「想劍冢?」
「嗯。」
「還是那根釘子?」
「都在想。」
俞世禾點點頭。
其實他也在想,對方能把蕭驚亦的劍氣煉進引魂釘,還能神不知鬼不覺放進寒霜峰後山……說明他們對太玄宗熟得過分,甚至有可能早就混進來了。
想到這裡,俞世禾腳步忽然停了。
蕭驚亦也跟著停下:「怎麼?」
「如果他們真想拿我逼你,那我這幾天是不是應該離你遠一點?」
「不行。」
這拒絕得簡直毫不猶豫。
俞世禾看著他:「我離你遠,他們就沒法拿我刺激你。」
「他們也會更容易抓到你。」
「那我藏起來?」
「藏哪?」
「……」
這確實是個問題。
太玄宗如今都被人動了手腳,藏哪裡好像都不算保險。
蕭驚亦繼續往前:「跟著我最安全。」
俞世禾在後面聽著,莫名覺得這句話有點熟。
「蕭仙長。」
「嗯。」
「你有沒有發現,自從我認識你以後,我好像越來越像你的隨身物件了?」
蕭驚亦回頭:「哪裡像?」
「走哪帶哪。」
「……」
「以前是怕我死,現在還是怕我死。」
俞世禾自己說著都笑了,「你這活幹得還挺穩定。」
蕭驚亦沒接他的玩笑,只等他走近以後才重新邁步。
過了會兒,忽然道:「挺好。」
「什麼挺好?」
「帶著。」
俞世禾腳下一頓。
山風吹動跟前那人的袖擺,似乎也拂亂了俞世禾的眼睫。他覺得自己眼上忽地多了幾分酸澀,於是在原地定了兩息,揉了揉眼,這才重新跟上蕭驚亦。
他心道:這人最近說話是不是越來越奇怪了?
——
回到客院後,蕭驚亦沒走。
俞世禾推開門時還以為他只是送自己回來,結果轉身便看見人也跟進了院子。
「你今晚住這?」
「隔壁。」
俞世禾愣了下:「隔壁不是一直空著?」
「現在不空了。」
「……」
行動還挺快。
蕭驚亦走到桌邊,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他面前。
是一枚白玉護符,俞世禾一眼就認出來了。
「修好了?」
原來是之前在血陣內替他擋過一次的那枚護符。
那護符原本就已經裂了好幾道了,如今裂痕雖然還在,卻被人用極細的銀線重新修補縫合好,乍一看甚至比原來多了些紋路,還挺好看的。
俞世禾拿起來,對著燈看了一會兒。
「我還以為你忘了。」
「答應過你。」蕭驚亦說得很自然。
俞世禾手指在那幾道銀線上摸了摸,忽然笑了:「我之前還以為你會直接給我換個新的。」
「你說想要這個。」
一句話,讓俞世禾手上的動作不禁停了停。
確實說過。
當時他只是覺得,這枚護符救過自己,若要換掉著實有些可惜,不曾想蕭驚亦真記到了現在。
俞世禾低頭將護符重新系回腰間:「那我收著了。」
「嗯。」
「不過現在你不能動劍,這裡面還有你的劍意嗎?」
「沒有重新補。」
「那就好。」俞世禾鬆了口氣。
蕭驚亦卻繼續追問:「好什麼?」
「怕你為了給我修這個,又偷偷用劍意。」
「不會。」
「最好是。」
俞世禾伸手拍了拍護符,心情莫名好了些。
蕭驚亦在旁邊靜靜看了一會兒還沉浸在撥弄護符的俞世禾上,忽然抬手。
俞世禾下意識抬頭,「怎麼?」
「頭髮。」
蕭驚亦動作很快,指背擦過發尾,沒碰到皮膚,卻離耳側很近。
俞世禾莫名安靜了一下。
蕭驚亦把枯葉隨手放到桌上:「外面風大。」
「哦。」
俞世禾摸了摸頭髮,又覺得自己這聲「哦」答得有點傻,於是趕緊換了話題:「你不是住隔壁嗎?」
「嗯。」
「那還不走?」
蕭驚亦看了眼窗外。
「等你睡。」
「……」
俞世禾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又不是小孩。」
「知道。」
「那你等什麼?」
蕭驚亦沒回答得多複雜,只道:「你睡了,我再走。」
俞世禾抬眼看他。
自從蕭驚亦身上少了劍以後,平日那股太過鋒利的冷意,此刻也被燈光照得淡了許多。他站在桌邊,袖口被夜風吹得輕輕動著,但神情還是一貫的平靜。
這人偏偏就是不走,要留下和自己僵持。
俞世禾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行。」
「那你等吧。」
他轉身往床邊走,走出兩步,又回頭。
「蕭仙長。」
「嗯?」
「你是不是比我還緊張?」
這次蕭驚亦沒有立刻否認,過了一會兒才道:「可能。」
俞世禾怔了下。
還沒來得及接話,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像有什麼東西撞在了窗欞上。
兩人同時看過去,是一隻渾身濕透的紙鶴落在窗台,細看,翅膀上還沾著血。
俞世禾上前走近兩步,還沒碰到紙鶴,它就已自己展開,裡面只有一行字。
——想讓他活,明日辰時,一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