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沒完全亮,溫長老便把東西送了過來。
替身傀儡只有半人高,木頭做的,五官也模糊,怎麼看都不像能騙過人的樣子。
俞世禾繞著它轉了一圈,忍不住問:「就這個?」
溫長老瞥他一眼:「嫌丑?」
「倒不是。」
俞世禾蹲下來,伸手敲了敲傀儡的腦袋,裡面傳出空空的一聲。
「主要是我長這樣的話,可能活不到現在。」
溫長老:「……」
蕭驚亦站在旁邊,不知低頭看了那傀儡多久。
俞世禾出聲道:「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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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溫長老臉色徹底黑了:「這是替身傀儡,不是讓你們照鏡子!」
「知道了。」
俞世禾很識相地閉嘴了。
昨晚商量好的辦法並不複雜。傀儡本身不需要像他,只要能騙過紙鶴留下的尋氣術就夠了。
溫長老在它胸前貼上一張符紙,又讓俞世禾把昨日穿過的外袍拿來。
「穿這個?」
「上面有你的氣息。」
俞世禾低頭看了一眼。
那件白袍昨天才換下來,袖口還沾著一點寒霜峰的灰,確實挺像剛從他身上扒下來的。
他正準備遞過去,旁邊忽然伸來一隻手。
被蕭驚亦先接了。
「怎麼?」
「我來。」
也不知道一件衣服有什麼好搶的。
俞世禾站在旁邊,看著蕭驚亦把外袍披到那隻木傀儡身上,又將衣領整理好。明明傀儡連肩膀都比他窄一截,他還系得很認真。
「蕭仙長。」
「嗯。」
「你對假的我也這麼仔細?」
蕭驚亦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繼續道:「衣服不能掉。」
「……」
也行。理由很充分。
俞世禾沒再逗他。
溫長老將最後一道符印壓進傀儡眉心,木頭做的身體輕輕一震,隨後竟真的站了起來。
外袍寬大,罩住大半木身,從遠處看,只能勉強看出是個人形。
「它會順著尋氣術走。」溫長老道,「我在裡面留了回影符,我們能看到它經過的地方。」
俞世禾點頭,「要是被發現呢?」
「符斷,傀儡毀。」
溫長老說完,又補了一句:「你們兩個都給老夫待在這裡。」
俞世禾:「我還什麼都沒說。」
「最好別說。」
蕭驚亦倒是答得乾脆:「好。」
俞世禾偏過頭去看他,「你今天怎麼這麼配合?」
「有人昨天讓我別亂來。」
「……」
這人記性是真的好。
——
辰時一到,護山陣外便有一道極淡的紅光亮了起來。
那隻原本已經燒毀的紙鶴不知用了什麼術法,竟在半空重新凝出一道虛影。血色細線從紙鶴腹部延伸出來,在山路上蜿蜒片刻,最後指向東南。
傀儡邁出了第一步,屋內,一面銅鏡也同時亮起。
鏡中景象隨著傀儡移動不斷變化。
山路,隨後是密林,之後再是青雲鎮外的石橋。
紙鶴始終飛在前面,速度不快,像是在確定身後的人有沒有跟丟。
俞世禾坐在桌邊,看了半天,忽然道:「它還挺貼心。」
溫長老:「什麼?」
「還知道等人。」
「……」
蕭驚亦從傀儡離開以後一句話都沒說,只偶爾在路線偏離時用手指在地圖上標一下。
俞世禾低頭順著他的指尖看了幾次,那些標記最後連起來正好通向落魂谷。
看來沒找錯。
大約一炷香後,鏡中的光線暗了下來。
落魂谷到了。
兩側山壁狹窄,谷底終年不見多少陽光,霧氣貼著地面緩慢浮動。傀儡走進去沒多久,紙鶴便突然停住,俞世禾身體也跟著往前傾了一點。
鏡面里出現一座廢棄石台。
林昭就在那裡。
他雙手被縛在身後,靠著石柱坐著,衣襟上都是血。人還醒著,只是臉色難看得厲害。
「還活著。」
溫長老剛說完,林昭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俞公子?」
聲音從回影符里傳回來,有些失真。
俞世禾下意識坐直。
林昭已經掙扎著想站起來。
「別過來!」
下一瞬,一道黑影從石台後方走了出來。
鏡面忽然晃了一下。
那人全身藏在黑袍里,臉上也覆著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他沒有靠近林昭,反而徑直走到傀儡面前。
屋內幾個人都沒出聲。
黑衣人圍著傀儡走了一圈。
俞世禾小聲道:「不會一眼就看出來吧?」
溫長老沒理他。
黑衣人停在傀儡面前,忽然伸出手將一根手指點在它胸口。
符紙亮了一瞬,沒破。
俞世禾剛鬆了一點氣,就見那人笑了,很輕的一聲,「假的。」
鏡子前幾個人臉色同時變了。
黑衣人抬手,五指猛地扣進傀儡胸口。
砰——
木屑炸開。
回影鏡也跟著劇烈晃動,可符還沒斷。
最後的畫面里,黑衣人從傀儡胸腔里抽出那張替身符,低頭看了一眼。
「俞世禾。」
他慢慢念出這個名字。
「你倒是比以前惜命了。」
俞世禾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那人隨手將符紙扔在地上,抬腳踩碎。
畫面徹底黑下去之前,他又說了一句。
「不過沒關係。」
「會有人讓你來的。」
咔。
銅鏡裂開一道細紋。
回影斷了。
屋裡靜得只剩鏡面碎裂後殘留的輕響。
俞世禾盯著那道裂紋半晌,才問:「他說的『以前』是什麼意思?」
在場沒人能回答他,002也沒有出聲。
蕭驚亦伸手拿過那面裂開的銅鏡,指腹沿著邊緣摸了一下,很快停住。
「這裡。」
俞世禾湊過去看。
鏡面最後留下的畫面太暗,方才他們都沒注意。可裂紋旁邊,竟映出石台後方的一角。
那裡還躺著一個人,一身白衣,胸前還染著血。
只露著半隻手,那手腕上繫著一根很舊的劍穗。
俞世禾還沒看全,蕭驚亦便順著他將鏡子拿近了些。
他沒說話,可那隻握著鏡框的手明顯緊了。
俞世禾順著他的目光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抬頭。
「那是你的劍穗?」
蕭驚亦低聲道:「是。」
可他的劍穗——
明明還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