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殿的位置很偏。
繞過太玄宗主峰，再穿過一片常年無人打理的松林，才會看見那座被歲月掩去大半痕跡的舊殿。
俞世禾站在石階前，抬頭看了一眼。
殿門上方的牌匾已經褪色，唯有「長明」二字仍清晰可見。
「太玄宗藏東西的習慣，還真是一脈相承。」
溫長老走在前面，聽見這話，腳步停了一下。
「又怎麼了？」
俞世禾指了指眼前的殿門。
「劍冢下面藏著引魂釘，落魂谷里藏著舊劍，現在又有一座千年沒人來的長明殿。」
他說得一本正經，「我只是覺得，貴宗若以後還有什麼秘密，最好提前告訴我。」
溫長老回頭看了他一眼，順道：「為何？」
「方便我做好心理準備。」
「你現在還需要準備？」
俞世禾想了想，「需要。」
「比如？」
「比如下一次發現我和某個失蹤千年的修士有關，我至少不會表現得太驚訝。」
溫長老：「……」
旁邊的執事弟子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很快又在溫長老回頭凝視的目光下恢復嚴肅。
蕭驚亦走在俞世禾身側，聽見這句話，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
「你倒是適應得快。」
俞世禾偏過頭，狀若不在意開口：「沒辦法。」
「嗯？」
「從棺材裡醒來的第一天，我就發現這個世界不太正常。」
他說著，輕輕嘆了口氣。
「後來發現一點，也就沒那麼奇怪了。」
蕭驚亦沒有接話，只伸手替他推開了半掩的殿門，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俞世禾挑眉看了一眼。
「蕭仙長。」
「嗯？」
「你現在是不是越來越熟練了？」
蕭驚亦停了一下，「什麼？」
「照顧人。」
「……」
蕭驚亦沒有回答。
俞世禾也沒繼續逗他，只跟著走了進去。
長明殿內很空。
沒有供奉畫像，也沒有擺放法器。中央只有一方白玉台，台上放著一盞燈。
燈身通體雪白，燈芯早已經乾涸。
可即便如此，俞世禾第一眼看見它時，腳步還是慢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很久以前他曾經見過這盞燈，又像是有人曾經在他耳邊說過它的名字。
「長明燈。」溫長老站在一旁開口。
「太玄宗立宗之初便存在，歷代掌門都會記錄它的變化。」
俞世禾上前走近幾步觀賞起那盞燈。
「可它熄滅了？」
「千年前。」
又是千年前，這三個字最近出現得也太頻繁。
俞世禾垂下眼，「為什麼？」
溫長老搖了搖頭，繼續道「沒人知道，就連舊卷中，也只留下了一句話。」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紙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卻依舊能辨認。
——燈滅之日，故人歸來。
俞世禾盯著那句話許久沒有移開視線。
「故人？」他低聲念了一遍，溫長老沒有回答。
「002。」
【宿主。】
「你知道這盞燈嗎？」
【知道。】
俞世禾眉梢微動，「知道？」
【長明燈。】
「……」
俞世禾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發現你有時候回答得很像沒回答。」
【系統只提供已知信息。】
「那你不知道？」
【無法確認。】
俞世禾沒有繼續問，只是看著那盞燈。
002的回答很規整，規整得不像它平時的樣子。
「我試試？」俞世禾忽然開口。
溫長老眉頭微動。
「世禾。」
「放心。」
俞世禾回頭笑著說，「我現在比任何人都惜命。」
這句話他說得很自然，可蕭驚亦還是往前走了一步。
俞世禾當即注意到了。
「蕭仙長。」
「嗯？」
「我只是碰一下燈。」
「知道。」
「那你往前站做什麼？」
蕭驚亦沒有回答，只是停在那裡。
距離不遠，卻剛好能在任何意外發生之前護住他。
俞世禾看了他兩息，最後笑了一聲。
「行。」
「你站著。」
「我碰。」
他的手指落在燈盞上的瞬間，整座長明殿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靈力爆發，也沒有陣法啟動。
只是那盞沉寂千年的燈，自己燃起了一點火光。
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溫長老甚至忘了收回手中的舊卷。
「……」
執事弟子臉上的震驚根本藏不住。
這盞燈……他們守過，查過，甚至試過無數方法，可從未有過任何反應。
直到今天。
俞世禾站在那裡也有些意外。
他低頭看著那簇微弱的火焰，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熟悉又遙遠，像這盞燈等的不是今天，而是某個人。
蕭驚亦伸手將他的手從燈旁輕輕移開。
「先退開。」
俞世禾沒有反抗，順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它認識我？」
沒人回答，因為這個問題，沒人知道答案。
回到問靈峰後，溫長老重新翻查舊卷。
這一查，便查到了傍晚。
俞世禾坐在旁邊喝茶，看著堆滿桌面的卷宗。
「你們查事情的方式挺特別。」
溫長老抬頭問。
「哪裡？」
「別人遇到問題，先找原因。」
俞世禾指了指桌上的書。
「你們直接把幾千年的東西都搬出來。」
溫長老面無表情。
「有用。」
「……」
「好吧。」
俞世禾低頭繼續喝茶。
這時，蕭驚亦將一杯溫水放到他手邊，動作很輕。
俞世禾看了一眼。
「我有茶。」
「涼了。」
「你什麼時候注意這個了？」
蕭驚亦神色平靜，「剛才。」
俞世禾笑了。
「蕭仙長。」
「嗯？」
「你是不是其實很適合照顧人？」
蕭驚亦沒有接話，只是把視線重新落回卷宗上。
可耳尖那一點極淡的變化，俞世禾沒有錯過。
他沒有拆穿，只是低頭喝了一口剛遞來的溫水。
夜深後。
所有人都已離開。
俞世禾回到房間後剛準備休息，識海中的002忽然開口。
【宿主。】
「嗯？」
【今日長明燈亮起，不要告訴任何人。】
俞世禾動作一頓。
「為什麼？」
002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靜了兩息才開口
【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俞世禾坐在桌邊，悠悠開口：「002。」
【宿主。】
「你剛才是不是害怕了？」
識海里安靜了許久。
【系統沒有這種情緒。】
俞世禾輕笑一聲。
「知道了。」
他沒有繼續追問。
窗外月色落進屋內，而長明殿中，那盞燃起的燈火，安靜燒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