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青玄秘境的瞬間，四周的靈光驟然收攏。
俞世禾只覺得腳下一空，等視野重新清晰，入目已經是一片覆著薄雪的古林。
高大的樹木遮去大半天光，枝頭卻沒有多少積雪，偶爾有細碎冰晶從葉間落下，砸在地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同行的幾名太玄宗弟子陸續落在附近。
蕭驚亦站穩後先掃了一遍四周，確認人數無誤，才將腰間青霜抽出半寸。
劍鋒上的寒光映過指節，很快重新歸鞘。
俞世禾站在他側後方，拍掉袖口沾上的雪：「看來運氣還不錯，至少沒有一進來就被扔到什麼懸崖底下。」
旁邊弟子沒忍住笑了一聲。
蕭驚亦已經蹲下查看地面的痕跡。
雪很薄，下面露著深褐色的泥土，幾道極淺的陣紋從樹根間延伸出去，若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有人來過？」俞世禾也跟著靠近。
「不像。」蕭驚亦用劍鞘撥開一層枯葉，下面的陣紋保存完整，「舊陣。」
俞世禾盯著那幾道線看了會兒。
奇怪的是，他明明叫不出陣法的名字，卻莫名知道左側那一道不能碰。
念頭剛一冒出來，識海里的002已經出了聲。
【宿主。】
「怎麼？」
002這次沒有繞彎子。
【蕭驚亦的命軌正在收束。】
俞世禾唇邊原本還帶著的一點笑意頓時淡了。
從七日前那道示警出現開始，他們查過寒霜峰、引魂釘、落魂谷，甚至暫時封過蕭驚亦的劍。可一路查到青玄秘境，那條所謂的死路始終沒有真正消失。
「還有多久？」
【無法精確推算。】
002頓了頓，補充道：【但不會超過今日。】
俞世禾抬起頭。
蕭驚亦還蹲在陣紋旁，青霜橫在膝前。他向來不喜歡太花哨的劍飾，連借來的劍都只留下最簡單的一根素色劍穗，白衣袖口收得利落，做什麼都顯得乾淨。
大概是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蕭驚亦起身時順勢問了一句：「有問題？」
「有一點。」
俞世禾沒有瞞他，只壓低聲音：「002剛才提醒我，你的危險還沒過去，今天尤其要小心。」
蕭驚亦聽完，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青霜。
「和劍有關？」
「很可能。」
「那今日儘量不用本源劍意。」
俞世禾原本還準備勸兩句，被他這麼配合反倒有些不習慣：「這次不用我攔了？」
蕭驚亦將青霜重新系回腰側，語氣淡淡的：「同一件事說一次就夠了。」
俞世禾聽明白了，這人一直記著呢。
他忍不住彎了彎唇：「行，省事。」
前方負責探路的弟子已經準備出發。俞世禾剛邁出一步，目光掃過右側積雪時忽然停住，隨即伸手攔下正準備往那邊走的一名弟子。
「先等等。」
那弟子不明所以：「俞公子？」
俞世禾蹲下，用指尖在雪地邊緣比了比：「這裡的雪不對。」
幾人順著他指的位置看去。
表面上看去並沒有區別。
俞世禾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只能將剛才注意到的地方一點點理出來：「周圍都在化，只有這條線內側沒動。方才風從東面過來，樹上的雪也是往這個方向落，可這裡一片都沒有。」
蕭驚亦走近後，用青霜劍鞘輕碰了一下地面。
嗡——
原本平整的雪層瞬間亮起十幾道細小劍紋，寒氣貼著地面驟然擴散。方才若真有人踩進去，至少半條腿都要被鎖住。
那名弟子臉色微變，立即往後退了半步，俞世禾也愣了下。
「還真有東西。」
蕭驚亦垂眼檢查陣紋：「鎖劍陣的殘式。」
「你認識？」
「太玄宗藏劍峰也有類似的，不過這個更舊。」
俞世禾心裡那點疑惑更重了。
他剛才分明沒有見過這種陣法，可在那名弟子靠近時，腦子裡最先冒出來的念頭就是——不能踩。
002偏偏在這種時候安靜得很。俞世禾也懶得問，問了多半又是無法確認。
「走左邊。」蕭驚亦很快重新定下路線，又提醒同行弟子，「別碰雪下的劍紋。」
眾人繞過舊陣繼續往前。
走出一段後，俞世禾才發現蕭驚亦不知什麼時候落到了隊伍後方，恰好和自己並肩。
「你怎麼不去前面？」
「前面有人探路。」
「所以？」
蕭驚亦指了指他方才發現陣紋的手：「你對這裡的陣有反應。」
俞世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你懷疑我還會發現別的？」
「嗯。」
「那萬一我發現不了呢？」
蕭驚亦側過臉，眉間仍舊淡淡的：「那就我來。」
俞世禾一下子被砸得有些沒接上。
這句話倒很符合蕭驚亦。能做就做，做不到，他自己補上。
「蕭仙長。」
「怎麼？」
「你平時是不是特別討厭別人把事情做一半？」
蕭驚亦似乎沒想到他忽然問這個，想了想才道：「不喜歡。」
「果然。」
「為什麼問這個？」
「隨便猜的。」
俞世禾笑了笑，「你連借柄劍都要先把劍穗系整齊，應該也忍不了別人把東西弄得亂七八糟。」
蕭驚亦垂眸掃了眼腰側，青霜的劍穗確實被理得很整齊。
「很明顯？」
「還行。」
俞世禾一本正經地補充：「相處久了，多少能看出一點。」
前面幾名弟子已經拉開距離，蕭驚亦卻沒急著跟過去。山風穿過林間時，他眉尾細碎的髮絲被吹亂了一點，少見地沒去管。
「那你呢？」
俞世禾挑眉：「我什麼？」
「你討厭什麼？」
這個問題倒真把他問住了。
俞世禾邊走邊想，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欠人情算一個，別人替我做決定也算一個。」
蕭驚亦輕輕頷首，「記住了。」
「……」
俞世禾腳下一頓。
「你記這個幹什麼？」
「既然知道，就儘量不做。」
他說完便先往前走了。
俞世禾留在原地半拍，低頭笑了一聲，隨後才跟上。
這人有時候說出來的話，比他自己想的還要招人誤會。
再往前，林木漸漸稀疏。
一座覆滿白雪的石台出現在眾人眼前。
石台四周沒有陣紋，中央卻插著半截斷裂的劍碑。碑上積著厚厚一層霜，隱約能看見一道被磨損得幾乎認不出的劍痕。
蕭驚亦剛踏入石台範圍，腰側的青霜忽然震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聲劍鳴從更深處傳來。
錚——
悠長，低沉。
像隔著極遠的距離回應了他。
同行弟子全都停下，蕭驚亦也沒有再往前，手掌已經按上劍柄，眉間的神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俞世禾心裡卻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不是青霜。」
蕭驚亦側過臉。
俞世禾盯著雪林深處：「剛才那一聲，不是在回應這柄劍。」
話音落下，第二道劍鳴再次響起。
這一次更近了。
蕭驚亦腰間那根素色劍穗無風自動，輕輕掃過衣擺。他指尖在劍柄上停了許久，終於開口：「是照雪。」
俞世禾抬眼看他時，蕭驚亦已經望向秘境深處。
他臉上的神情仍舊克制，握住劍柄的手卻遲遲沒有鬆開。
失蹤多日的本命劍，就在青玄秘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