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聲劍鳴落下後,石台上的積雪像被什麼力量輕輕震開,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劍痕。
幾名太玄宗弟子下意識往前看去,蕭驚亦卻抬手攔住了他們。
「別動。」
他的聲音不重,眾人還是立刻停了下來。
俞世禾順著那片劍痕看了一會兒,很快發現不對。石台上的痕跡看似雜亂,真正延伸的方向卻只有一個,全都指向雪林更深處。
像是有人特意留下了一條路。
「這麼貼心?」他蹲下來撥開薄雪,「生怕我們找不到。」
蕭驚亦站在一旁,視線從石台邊緣一點點掃過去:「不是給我們留的。」
俞世禾抬頭。
「給你的?」
「給照雪的主人。」
他說得平靜,手卻始終沒有離開青霜的劍柄。
能把照雪帶進青玄秘境,還能讓它隔著這麼遠主動發出劍鳴,對方顯然知道這柄劍屬於誰,也知道蕭驚亦一定會來。
俞世禾沒再玩笑,只問:「還往前?」
「去。」
旁邊一名弟子有些遲疑:「師兄,既然明顯是陷阱——」
「所以才要去。」
蕭驚亦轉過身,將隊伍重新分開,「兩人留在這裡記下陣紋,其餘人原路退到林口。若半個時辰後沒有傳訊,直接通知溫長老,不要進來找。」
那弟子一怔:「可師兄你——」
「照雪只認我。」
一句話便截住了後面所有勸阻,俞世禾站在旁邊也沒出聲。
蕭驚亦安排事情時和溫長老很像,乾脆,清楚,也不喜歡在已經決定的問題上來回爭辯。但他不是習慣發號施令的人,更多時候只是把最危險的位置很自然地留給自己。
等幾名弟子退開,俞世禾才道:「我的安排呢?」
蕭驚亦轉頭:「你跟我走。」
這答案倒讓他有些意外。
「今天這麼好說話?」
「你能看見這裡的陣。」
「所以我是有用才被留下?」
蕭驚亦眉間輕輕動了一下,像是不太滿意這個說法,卻沒順著他的話解釋,只把一枚傳訊符遞過去:「發現不對就捏碎。」
俞世禾接過來看了眼:「那你呢?」
「我有劍。」
「借來的。」
「也是劍。」
行。
在劍修眼裡,大概一柄劍就能解決世上大半問題。
兩人沿著劍痕繼續往林中走。
越往深處,四周越安靜,連風聲都漸漸弱了下來。雪落在枯枝上,沒有鳥獸,也沒有其他進入秘境的修士留下的腳印。
蕭驚亦走得不快。
青霜雖然只是一柄臨時借來的劍,他握劍的習慣卻沒有變。拇指抵著劍格,劍鞘略微向後,既不礙行走,又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出劍。
俞世禾盯著看了兩眼,忽然發現這人連握不同的劍都會調整手的位置。
青霜劍柄比照雪窄半寸,蕭驚亦便往下握了半寸。
這種細小得幾乎沒人會注意的地方,他自己似乎已經做成了本能。
「你對劍一直這麼挑?」
蕭驚亦沒有回頭:「不是挑。」
「那叫什麼?」
「合不合手。」
俞世禾笑了:「聽起來還是挑。」
這回蕭驚亦倒沒反駁,只淡淡道:「你吃藥時也挑。」
俞世禾腳下一頓,「這能一樣?」
「苦一點的你會放到最後。」
「……」
「溫長老給的那瓶養魂丹,你每次都先吃另外兩種。」
俞世禾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半晌:「你連這個都記?」
「太明顯。」
俞世禾想說哪裡明顯,話到嘴邊又停了。
蕭驚亦連自己借來的劍差半寸都在意,會記住這些似乎也沒什麼奇怪。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蕭驚亦腳步立刻停住。
雪林盡頭出現了一座半塌的石殿。
殿門已經沒有了,只剩兩根斷裂的石柱。中央懸著一柄劍,通體覆霜,劍刃薄而清亮,白色劍穗垂在下方,隨著某種看不見的氣流微微晃動。
蕭驚亦沒有動。
俞世禾卻幾乎在看見那柄劍的瞬間,就知道了它是誰。
照雪。
它和青霜確實完全不同。
青霜的冷是安靜的,照雪卻像寒冬里壓住的一線鋒光,哪怕沒有人握住,仍帶著很強的存在感,和蕭驚亦很像。
「難怪你不喜歡青霜。」俞世禾低聲道。
蕭驚亦側了側臉:「我沒說不喜歡。」
「你昨天那個表情已經說了。」
蕭驚亦沒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回照雪。
劍就在那裡,近得只要走過十幾步便能拿到,可誰都沒有往前。
俞世禾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有沒有覺得,它掛得太正了?」
蕭驚亦眸光微凝。
照雪懸在石殿正中央,劍尖朝下,劍柄朝上,周圍沒有鎖鏈,也沒有明顯陣法。若真是被人隨手藏在這裡,不會恰好正對入口。
這不是藏,是明晃晃的擺。
「有人想讓你拔它。」俞世禾道。
蕭驚亦已經抽出青霜。
「看出來了。」
「那你還過去?」
「先看陣。」
俞世禾揚眉,跟了上去。
兩人停在石殿三丈之外。
這次不用俞世禾提醒,他已經看見地上那些極淡的暗紅色線條。
不是劍痕。
是血。
顏色早就褪得發黑,藏在石縫裡,從照雪下方一路延伸到四面八方。
俞世禾蹲下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極快的畫面。
也是一座石殿,也是滿地的血。
有人曾經握著他的手腕,強行把他往陣外推。
——別回頭。
畫面來得突然,消失得也快。
俞世禾手指停在半空。
「世禾。」
蕭驚亦的聲音將他拉了回來。
俞世禾抬頭,才發現對方已經站到自己身前,擋住了石殿方向。
「怎麼了?」
「沒什麼。」
他揉了一下眉心,「剛才想起一點東西。」
蕭驚亦沒有立即追問,只確認他臉色還算正常,才重新讓開半步:「和這裡有關?」
「不確定。」
俞世禾盯著那些血線,「但這個陣我應該見過。」
他說完,沿著邊緣慢慢走了一圈。越看,眉頭越緊。
「它不是困人的。」
蕭驚亦問:「那是什麼?」
俞世禾停在東南角,那裡有一道血線明顯比其他地方深。
「逼人出劍。」
他終於看懂了。
「照雪是陣眼。只要你碰它,陣法就會直接引動你的本源劍意。你現在身上的引魂痕還沒有徹底清掉,一旦本源劍意被逼出來……」
後面的話不用說完,他已經清楚蕭驚亦的死路就在這裡。
難怪002說不會超過今日。
從寒霜峰開始,對方一步步封他的路、動他的劍、留下照雪,又把他們引進青玄秘境。
不是為了殺一個普通劍修,是算準了蕭驚亦一定會來取自己的劍。
俞世禾站起身,拍去指尖沾到的雪:「看來他們挺了解你。」
蕭驚亦神色沒什麼變化:「知道我會來,不代表了解我。」
「有區別?」
「有。」他抬眼望向懸在殿中的照雪,「他們只知我不會舍劍。」
青霜出鞘,清越劍鳴劃破死寂。
「卻不知我何時會取。」
俞世禾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蕭驚亦從來沒打算直接去拿照雪。他一路走到這裡,只是要確認敵人到底準備了什麼。
「所以你剛才讓其他人退出去,也是早就覺得這裡有問題?」
「從第一道劍鳴開始。」
俞世禾頓時有點想笑:「那你一路還挺配合。」
「總要讓設局的人以為我們進來了。」
蕭驚亦持劍站在血陣之外,終於偏過臉看他一眼。
「現在,該輪到他著急了。」
話音剛落,石殿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裂響。
原本懸在半空的照雪猛地震顫起來。
與此同時,一道陌生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
「蕭驚亦。」
「你的劍就在這兒,你真捨得不要?」
蕭驚亦連眉頭都沒動。
俞世禾慢慢直起身,眉頭微蹙。
果然。
這裡有人一直在等他們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