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深處沒有人現身。
那道聲音像是隔著很遠傳來,經過殿壁層層迴蕩,聽不出年紀,也分不清方向。
照雪卻在半空中震得越來越厲害,劍身上的霜一寸寸剝落,露出原本清亮的劍鋒。與此同時,石縫裡的血線也開始泛起暗紅色的光。
蕭驚亦沒有去碰它,抬手橫劍,將青霜的劍尖壓低半寸,目光落在石殿左側那面已經塌了一半的牆上。
「出來。」
裡面的人笑了一聲。
「蕭首席倒比傳聞里沉得住氣。」
「可惜,你今日若不拔照雪,它就要替你選了。」
話音落下,懸在半空中的照雪陡然發出一聲長鳴。
俞世禾只覺得耳膜一震。
下一刻,蕭驚亦腰間那道尚未徹底消退的引魂痕突然亮了起來。
很淡。
若不是俞世禾一直留意,幾乎看不見。
「蕭驚亦。」他聲音沉下來。
蕭驚亦已經察覺,低頭掃了一眼腕側:「沒事。」
俞世禾沒接這句話。
最近聽得太多,他已經懶得和這個人爭什麼叫「沒事」。
他蹲下身,重新看向地上的血陣。
對方讓照雪成為陣眼,卻又故意把它擺得這樣明顯,說明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讓蕭驚亦毫無防備地踏進去。
他們算準了他會看出來,也算準了他不會輕易拔劍。那現在這一步,就是專門為「看出來以後」準備的。
俞世禾盯著幾道逐漸亮起的血線,忽然伸手撿起一塊碎石,朝其中一處扔了過去。
碎石落地。
沒有反應,他又換了個位置。
這一次,碎石剛碰到陣紋,周圍三道血線同時亮了一瞬。
蕭驚亦已經看明白:「陣在換位。」
「嗯。」
俞世禾站起來,順著石殿四周緩慢走了一圈。
「它不怕我們發現。」
「只要照雪還在這裡,陣眼就能一直跟著它變。」
蕭驚亦眉峰微斂:「把劍移走。」
「暫時不行。」
俞世禾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照雪下方。
那裡原本空無一物,此刻卻隨著血光亮起,慢慢浮出一枚黑色長釘。
和寒霜峰發現的引魂釘一模一樣,只是更長。
釘身沒入石台大半,只露出一個暗紅色的尾端。
俞世禾盯了幾眼,心裡忽然有了數。
「照雪只是表面的陣眼,下面這個才是。」
石殿深處的人沒有出聲。
俞世禾冷笑道:「怎麼不說話了?剛才不是挺喜歡聊天?」
黑暗裡終於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你倒是和以前一樣。」
俞世禾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又是這句話。
落魂谷的人說過,如今這裡的人也說。一個兩個,都像認識他很久,可偏偏沒有一個願意把話說明白。
「那你應該知道,」俞世禾抬眼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我這個人耐心不太好。」
對方靜了片刻。
「以前?」
「現在。」
俞世禾語氣平常,「以前怎麼樣,我忘了。拿一個我自己都不記得的人來套近乎,多少有點沒意思。」
蕭驚亦站在他身側,聞言沒有回頭,只握著青霜的手稍稍向內收了一寸。
俞世禾注意到了,卻沒說什麼。
石殿中的人似乎也沒想到他會這麼答,短暫的安靜之後,血陣忽然徹底亮了。
「小心!」
蕭驚亦的聲音幾乎與劍鳴同時落下。
青霜橫斬而出,迎面逼來的數十道血色劍氣被硬生生截斷。碎裂的劍光撞在石壁上,整座殘殿都跟著震了一下。
俞世禾被他帶著往後退了兩步,剛站穩,腳下便傳來細微的裂響,陣紋已經蔓延到殿外。
「他在逼你出手。」俞世禾迅速掃了一眼四周,「用青霜也會觸動引魂痕?」
「會,但慢。」
「能撐多久?」
蕭驚亦沒有給出模糊答案。
「三次。」
俞世禾抬頭:「剛才算一次?」
「算。」
很好,還剩兩劍,至少比「沒事」有用。
俞世禾重新將視線落回那枚黑釘。
「能不能隔著陣打斷它?」
「可以。」
「幾劍?」
「一劍。」
俞世禾挑眉,蕭驚亦當即補了一句:「要有人替我找出陣縫。」
這話明顯是說給他聽的。
俞世禾反而鬆了口氣,蕭驚亦終於不是什麼都自己扛了。
「早這麼說不就行了。」
他取出一張溫長老給的避煞符,蹲下貼在地面,又從袖中摸出三枚小型探靈石,分別壓在不同方向。
這些東西他進秘境前看過用法。
當時溫長老講得很快,他記得倒很清楚。
三枚探靈石落下後,最東側那一枚先亮,隨後是西南角,最後才輪到正前方。
陣紋的變化沒有規律,至少表面如此。
俞世禾盯了十幾息,突然道:「每次劍鳴之後,東南角會慢半拍。」
蕭驚亦沒有馬上出劍。
「確定?」
「七成。」
「夠了。」
俞世禾轉頭:「七成你就動手?」
「你不會隨便說七成。」
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俞世禾卻短暫地頓了一下。
蕭驚亦已經重新握穩青霜,下一聲劍鳴響起,石殿內所有陣紋同時流轉。
俞世禾緊盯東南角:「現在!」
青霜出鞘。
這一劍比剛才快得多。
沒有多餘劍光,甚至沒有驚人的聲勢,只一道極細的寒芒貼著地面穿過陣紋最薄的位置,精準斬在黑釘尾端。
錚——
黑釘應聲裂開一道縫。
與此同時,蕭驚亦腕上的引魂痕猛地一亮。
他的手指明顯僵了一瞬。
俞世禾立即伸手扶住他手腕:「還有一劍?」
「嗯。」
「夠不夠?」
「夠。」
這次俞世禾沒鬆手,指腹恰好壓在那道發燙的引魂痕旁邊,溫度高得不正常。
他抬眼:「你昨天還說不喜歡別人替你做決定。」
蕭驚亦垂眸看他。
「我沒忘。」
「那我現在替你決定一次。」
俞世禾鬆開手,站到了他跟前。
「最後一劍先留著。」
蕭驚亦眉心終於皺了起來:「世禾。」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俞世禾已經把那枚傳訊符捏在手裡,「可他們知道你會用劍,也知道你最多還能撐幾次。再照著對方給的路走,我們才是真成全了他。」
黑暗裡的人低低笑了一聲。
「聰明。」
俞世禾並未理會,而是繞到石殿另一側,目光從斷牆、黑釘、照雪之間來回掃過。
若真只是為了殺蕭驚亦,陣法已經啟動,這時候應該直接動手。
除非——他根本不能進這個陣,或者說,他在等另一個東西。
俞世禾抬頭看向照雪,腦中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一次出現。
劍。
血陣。
有人強行推他離開。
別回頭。
這一次,記憶中的這些畫面一個個串聯起來,沒有立刻散去。
他看見一隻沾滿血的手,那隻手握著劍柄,劍鋒插進地面,生生截斷了正在閉合的陣。而在陣法最中央,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俞世禾呼吸一滯。
不是因為那個人,而是因為他忽然知道該怎麼破了。
「蕭驚亦!」他迅速回頭,「借我用下青霜!」
蕭驚亦神色微變,「你不會用劍。」
「我知道。」
「那你要它做什麼?」
「插地上。」
俞世禾說得理所當然,「我不會使劍,總會插吧?」
蕭驚亦盯著他看了兩息,竟真的將青霜遞了過去,俞世禾接劍的時候差點被重量帶得手腕往下一沉。
「你們劍修平時拿這麼重的東西?」
「青霜算輕。」
「……」
他決定暫時不評價。
按照方才記憶里的位置,俞世禾走到陣法邊緣,將青霜劍尖抵在一處毫不起眼的石縫上。
石殿深處終於傳來急促的聲音。
「攔住他!」
蕭驚亦眼神驟冷,「看來找對了。」
話落,他沒有拔劍,只一步擋在俞世禾身後。
三道黑影同時從斷牆後衝出,直到這一刻,對方的人才真正現身。
俞世禾沒有回頭。
他雙手握緊劍柄,用盡力氣往下一壓。青霜刺入石縫的瞬間,整座血陣驟然停滯。
緊接著,所有陣紋竟逆著原來的方向開始回流。那枚已經裂開的引魂釘瘋狂震顫,裂縫越來越大。
照雪也在同一時間發出一聲極亮的劍鳴。
它掙脫了懸在半空的束縛。
白色劍影划過石殿,沒有飛向蕭驚亦,反而徑直落在了俞世禾面前。
劍尖懸停在距離他眉心不到半尺的位置。
整個石殿霎時安靜。
連衝出來的幾名黑衣人都停住了動作。
俞世禾抬頭望去,只見照雪劍身輕顫,下一刻,它竟緩緩低下劍鋒,像是在朝他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