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雪低下劍鋒的那一刻, 俞世禾清楚看見了劍身上尚未散盡的霜。
方才掙脫血陣時,那股幾乎要割開空氣的劍意已經收得乾乾淨淨,劍尖朝下,懸在他面前,怎麼看都不像偶然。
他沒有伸手,而是偏頭看向蕭驚亦:「這是你教的?」
蕭驚亦站在他身後,聞言,眉梢都沒動一下:「沒有。」
「那它平時見誰都這樣?」
「不可能。」
答得比剛才快。
俞世禾多看了他一眼,還沒等他繼續問,斷牆後忽然傳來一聲壓得很低的驚呼:「它怎麼會認——」
那人話說到一半便收了聲,俞世禾臉上的笑意也跟著淡了下來。
三個黑衣人站在不遠處,方才還急著阻止他破陣,此刻卻都盯著照雪,神情比看見陣法被毀時還要難看。
「怎麼不說完?」俞世禾抬眼,「它怎麼會認什麼?」
沒人回答。
他也不急,目光從幾人身上慢慢掃過去:「你們費了這麼大工夫把照雪弄進青玄秘境,又專門設下這座陣,應該比我們更清楚這柄劍。現在它不過換了個方向,你們反倒怕了?」
最先開口那人的肩背明顯繃緊,蕭驚亦自然也看見了。
兩人誰都沒有再追著問,石殿深處那道始終沒有現身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拿下他。」
這一次,語氣里已經沒了之前那點故作從容。
三個黑衣人幾乎同時動了。
他們沒有去管蕭驚亦,直奔俞世禾衝去。
俞世禾沒有退,只低頭掃了一眼腳下。方才青霜截斷陣勢後,原本向外擴張的血線正在往中央回縮,幾處陣紋已經出現明顯的空隙。
對方敢在這個時候闖進來,說明他們同樣受這座陣限制。
「左邊。」他忽然道。
蕭驚亦連原因都沒問,最左側那名黑衣人剛越過斷牆,一道劍氣就已貼著他肩側掠過。
那人被迫改變落腳的位置,鞋底剛碰上另一側石面,腳下血紋頓時亮了起來。
他臉色驟變,立刻翻身退開。
另外兩人見狀也跟著避開了相同的位置。
俞世禾頓時明白了。
「他們不敢碰回流的陣紋。」
蕭驚亦手中沒有青霜,只利落側身避開迎面而來的一掌,反手扣住對方腕骨。
那名黑衣人還未來得及掙開,便被他借勢撞在身後的石柱上。
「看出來了。」
俞世禾原本還想說句什麼,看見他的動作又咽了回去。
劍修沒了劍,好像也沒耽誤這個人多少。
另一邊黑衣人已經朝他逼近。
照雪忽然動了。
一道雪白劍光從俞世禾身前掠過,鋒刃沒有傷人,只精準斬斷了那人腰間懸著的一枚黑色玉牌。
玉牌掉在地上,裂成兩半,那黑衣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俞世禾低頭看去,裂開的玉牌內側刻著一道極淺的暗紋,和他們之前在寒霜峰見過的印記幾乎一樣。
「原來是一撥人。」
他剛要俯身去撿,那黑衣人袖中已經甩出一張符紙。黑火一閃,濃重的黑霧驟然漫開,帶著一股極淡的腥氣。
俞世禾下意識往後退半步,手腕便被一道大力捉住。
蕭驚亦鬆了鬆手勁,將他迅速帶離黑霧蔓延的範圍,同時一腳把地上的玉牌踢到了身後。
「有毒。」
俞世禾看著石面被黑霧腐蝕出的細小凹痕:「這次不用你提醒,我也看出來了。」
蕭驚亦沒有鬆開他的手腕,只把人往自己身後帶了些。
待黑霧散去之時,方才的三名黑衣人早已退到了斷牆之外。
俞世禾本以為蕭驚亦會去追,誰知身旁這人只是站在原地不動,冷冷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也沒有動。
「你不追?」
「情況不明。」
蕭驚亦俯身撿起那塊斷裂的玉牌,確認上面的印記還在,這才道:「照雪已經找到,陣也破了。為了幾個人追進第二個局裡,不值。」
俞世禾聽完,略顯詫異地挑了挑眉。
蕭驚亦察覺他的視線:「怎麼?」
「沒什麼。」
俞世禾可沒打算說出來,免得蕭驚亦又一臉認真地追問他。
——
石殿裡的血陣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照雪在半空停了一會兒,終於重新飛回蕭驚亦手中。
劍柄落入掌心時,那股原本散在周圍的寒意也慢慢收了回去。蕭驚亦低垂著眼,從劍尖一路探查到劍格。
劍刃上多了兩道很淺的磨痕。
他指腹在其中一道上停了一下,眉間壓出一點極淺的褶皺。
俞世禾站在旁邊:「傷得很嚴重?」
「劍靈被強行壓制過,養一段時間就好。」
蕭驚亦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塊軟布,將劍身上殘留的血污一點點擦掉。
俞世禾看著他的動作,忽然想起昨日在藏劍閣里,那柄被整理得一絲不亂的青霜。
「你是不是很不喜歡別人碰你的劍?」
「照雪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蕭驚亦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它跟我十年。」
十年?這般久。
於是俞世禾沒再問。
等蕭驚亦把劍身上的最後一點血污擦乾淨後,俞世禾才注意到劍格附近還留著一道黑色痕跡。
他下意識伸出手,快碰到的時候又想起剛才的話,便停住了。
「那我就不碰了。」
蕭驚亦抬眼看他。
大概是看出了他在顧忌什麼,片刻後,他反倒將照雪往俞世禾面前遞了些。
「無事。」
俞世禾看了看劍,又看他:「你剛才不是才說不喜歡別人碰?」
「你可以。」
三個字說得很平常。
蕭驚亦甚至已經低下頭去看那道黑痕,像是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給出的例外有多明顯。
俞世禾一時沒有接話,過了會兒,他才伸出手。
指腹輕輕擦過劍格邊緣,照雪沒有抗拒。相反,原本還有些躁動的劍身竟慢慢安靜下來。
俞世禾驚訝道:「它真的認識我。」
蕭驚亦沒有立刻回答,只垂眼繼續看向照雪。
昨日在劍閣時,他還能將青霜與照雪的差別說得很清楚,可現在連他自己都解釋不了這柄劍為什麼會對俞世禾如此親近。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至少,它很親近你。」
「你這個說法是不是有點兒不太對?」
俞世禾低頭看了眼方才還朝自己低劍的照雪,「它剛才差點給我行個大禮。」
蕭驚亦唇角很淺地動了一下,「它不會行禮。」
「……」
俞世禾忽然覺得自己和一個劍修討論這種問題多少有點多餘。
他正準備收回手,指尖卻碰到劍格下方一處微微凹陷的地方。
「等等。」
蕭驚亦也跟著低頭看去。
那裡原本覆蓋著一層已經乾涸的血污,如今被擦拭過後,竟在底下露出極細的一道銀紋。看著不像是照雪本身的劍紋,更像有人後來刻上去的。
蕭驚亦用軟布重新仔細擦了一遍,銀紋漸漸清晰。
不是紋路,而是一行極小的字。
——不可讓他入陣。
俞世禾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什麼時候刻的?」
「不是新的。」
蕭驚亦指腹從刻痕上輕輕撫過,「至少很多年了。」
很多年,那便不像是設局的人留下的。
俞世禾正想再看仔細些,忽然發現那行字後面還有一道幾乎磨平的痕跡。
像是落款,只剩最後一個字還能勉強辨認。
蕭驚亦也看見了,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裡。
禾。
俞世禾臉上的神情慢慢淡了下去,石殿裡一時只剩照雪極輕的劍鳴。
這一次,002依舊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