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格下那個「禾」字很淺,若不是血污被擦去,幾乎不會有人注意到。
俞世禾盯著它看了半晌,伸手想把照雪拿近一些。蕭驚亦沒有阻止,只稍稍調整了一下劍身的角度,讓那道刻痕正好落在石殿透進來的天光下。
這一照,原本模糊的痕跡反倒清楚了些。
「前面還有字。」
俞世禾傾身靠近幾分,指腹沿著凹槽邊緣虛虛比過。不只有一個「禾」字,前面分明還有一道已經被磨平大半的舊痕,上面還留下了很短的一橫。
蕭驚亦低聲道:「像『世』。」
俞世禾動作停住。
世,還有禾?
如果真是這兩個字,那句「不可讓他入陣」後面的落款,極有可能就是他的名字。
他沒有立刻下結論,而是重新把前後幾處刻痕看了一遍:「這東西什麼時候有的?」
「我拿到照雪的時候,劍格是完整的。」
「所以你以前沒見過?」
「沒有。」
蕭驚亦將劍翻過來。照雪的劍格並非一體澆鑄,內側壓著一層極薄的護紋,方才血陣強行壓制劍靈,那層護紋裂開了一角,才把藏在下面的字露出來。
也就是說,這句話本來就不是留給蕭驚亦看的,至少不是讓現在的蕭驚亦輕易看見的。
俞世禾想了想:「照雪是你師父給你的?」
「是十二歲那年,我自己進藏劍閣選的。」
「選的它?」
「它選的我。」
說到這裡,蕭驚亦似乎想起了什麼,垂眼掃過掌中的劍:「當時藏劍閣里有三百餘柄劍。照雪在最裡面,很多年沒有認過主。」
俞世禾聽出一點意思:「所以它是自願跟你走的?」
「嗯。」
「然後十年後,我一來,它又朝我低頭。」
蕭驚亦抬起眼:「你想說什麼?」
「我在想,這柄劍挑人的眼光是不是有點複雜。」
蕭驚亦沒有理會他這個明顯用來緩氣氛的玩笑,只把照雪遞得離俞世禾更近了一些:「這句話如果真是你留下的,裡面的『他』是誰?」
「先別默認這是我寫的。」俞世禾抬手點了點那個殘缺的名字,「同名不是沒有可能,何況只剩這麼一點。」
「你覺得是巧合?」
「從未。」蕭驚亦眉梢輕揚,回答得很乾脆。
俞世禾接著道:「但我不喜歡因為答案看起來最明顯,就直接把它當成真的。尤其現在,有人一直在想辦法讓我相信這些事。」
對方反覆提他的過去,故意留下痕跡。真假摻在一起,才最容易讓他們往所希望的方向走。
蕭驚亦聽完,點了下頭:「暫定為線索。」
俞世禾側過臉:「你不問我為什麼不想認?」
「沒必要。」
「萬一真是我呢?」
「真是你,字也不會跑。」
俞世禾輕輕挑眉,「你這話雖然不怎麼好聽,但挺有用。」
蕭驚亦似乎已經習慣了他這種評價,俞世禾卻在這時發現,002貌似許久都沒有動靜了。
正常情況下,涉及他的舊事,它就算不肯解釋,也多少會說一句「無法確認」。可這次安靜得過分,像是故意把自己藏了起來。
「002。」
沒有回應。
俞世禾眉頭微蹙:「你沒看見?」
過了好一會兒,那道熟悉的聲音才出現。
【看見了。】
「這個字是不是我的?」
【無法確認。】
果然,俞世禾一點都不意外:「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話?」
002又安靜了。
這次還沒等它想好答案,石殿另一側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
二人幾乎同時抬頭。
先前被蕭驚亦踢到牆邊的那枚黑色玉牌,不知什麼時候裂得更開了些。一絲極細的黑氣從裂縫裡滲出來,沒有向外散,反倒貼著地面緩緩爬向那已經失去光澤的血陣。
俞世禾面色微變:「別碰它。」
二人同時後退半步,黑氣碰上血紋的一瞬間,原本已經沉寂的石殿猛地震了一下。
下一刻,所有熄滅的陣紋同時迅速亮起,比剛才更快,更亮。
「還有第二層。」
俞世禾立即去看那枚斷裂的引魂釘,卻發現它根本沒有重新恢復。
重新亮起的血紋甚至沒有流向照雪,而是在石殿內繞過一個極詭異的弧度,最終全部指向了蕭驚亦。
準確地說,是他腕上的引魂痕。
俞世禾心口一沉。
他們之前一直以為照雪是用來逼蕭驚亦出劍的,可如果拔不拔劍都只是第一層呢?
真正需要的,或許只是讓他來到這裡。
「走!」
俞世禾話剛出口,陣紋已經閉合。
蕭驚亦反應比他更快,一把扣住他的肩將人往陣外帶。俞世禾踉蹌半步,回頭時正看見一道暗紅色靈光從地面竄起,直衝蕭驚亦腕間。
照雪發出一聲尖銳劍鳴。
「蕭驚亦!」
俞世禾撲回去抓住他的手。
那道引魂痕已經從腕骨一路往上蔓延,轉眼沒入袖口。蕭驚亦臉色驟然白了一層,呼吸卻仍舊壓得極穩,他抬手將另一隻手握上照雪。
「別拔!」
俞世禾死死按住他手腕,「你只剩最後一劍。」
先前青霜已經出了兩次。第三次機會,他們一直留著。
蕭驚亦當然記得。
可四周的血紋正在閉合,一旦完全封住,俞世禾和他都會被困在裡面。
「不開陣,出不去。」
「那也不能按他們的路走。」
俞世禾迅速掃過四周,想找剛才的陣縫,可這一次卻根本沒有。
血陣壓根沒有陣眼,或者說——陣眼根本就在蕭驚亦身上。
就在這時,識海中的002忽然發出一聲急促的警告。
【宿主。】
它的聲音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俞世禾心中猛地一沉。
【蕭驚亦的命軌停止偏移。】
「什麼意思?」
002沒有再繞彎。
【死劫已經到了。】
俞世禾抬起頭,幾乎同一時間,蕭驚亦握住劍柄的手驟然收緊。
鮮血爭先恐後順著他的指縫淌下,一滴滴落下,在地上開出綺麗的嫣紅色。
不是劍割的,是掌心的皮肉正在被失控的劍氣一點點震裂。
可蕭驚亦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只盯著正在合攏的陣門,忽然問他:「你剛才說,不喜歡別人替你做決定。」
俞世禾心底莫名生出一種極不好的預感。
「你想幹什麼?」
蕭驚亦沒有回答,他將先前從黑衣人那裡奪下的傳訊符塞進俞世禾掌心。
緊接著,俞世禾就聽見了照雪出鞘的聲音。
很輕。
卻讓他整個人瞬間僵住。
俞世禾心中騰的升起極大的不安。
蕭驚亦輕顫了一下眼睫,抬眼專注的盯著已經啞然怔住的俞世禾。他的眼中透著無盡的專注,仿若要將他刻進識海,吞入那片記憶的汪洋。
俞世禾看到的那雙眼,是擔憂、決絕。還有某種他辨不清的東西雜糅在一起,沉沉壓進那人素來清冷的眼中。
這複雜的情感終是肆意鑽進了俞世禾的皮肉,深入骨髓。激得他頭皮發麻,胸腔一陣鈍痛。
俞世禾瞬間睜大眼,視線不禁開始模糊。
他看見那人一張一合的薄唇,吐出最微啞的低聲呢語——「這次……算我欠你的。」
俞世禾瞳孔驟縮!
「蕭驚亦!你敢——!!!」
第三聲劍鳴,轟然響徹整座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