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聲劍鳴落下的瞬間，整座石殿像被一股巨力從中撕開。
照雪的劍光順著血陣橫掃而過，暗紅色陣紋寸寸崩裂，原本已經合攏的陣門被硬生生劈出一道缺口。
失控的靈力卷著碎石向外翻湧，殿頂隨之塌下一角，震得腳下石面都在劇烈顫動。
俞世禾卻根本顧不上這些，他的身體猶如被釘在原地的浮木，被眼前的畫面震得無法動彈，只得眼睜睜看著蕭驚亦被血色包裹。
蕭驚亦還在維持著揮劍後的姿勢，那隻握住照雪的手已經被鮮血浸透。
引魂痕沿著腕骨一路向上蔓延，暗紅色的紋路在皮下時明時滅，猶如索命之藤。
他的周圍灼熱得驚人，可俞世禾再吃力往上碰到他手背時，上面的溫度已經明顯低了下來。
「蕭驚亦……」
俞世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腹剛碰到引魂痕附近便被燙得發麻。他臉色驟然沉了下去，還沒來得及開口，蕭驚亦唇角已經溢出一縷血。
「……陣門開了。」他說。
聲音很低，卻還算清楚。
俞世禾抬眼盯住他：「我看得見。」
蕭驚亦似乎還想催他出去，俞世禾已經先一步打斷：「你現在最好別說話！」
大概是第一次聽見他用這種語氣，蕭驚亦眼睫輕動了一下。下一瞬，照雪從他手中脫落，劍鋒撞上石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蕭驚亦整個人也跟著晃了一下，俞世禾立即伸手接住他。
平日裡站得筆直的人忽然壓下來，重量比想像中沉得多。俞世禾肩膀被撞得發麻，腳下踉蹌了一步，卻很快穩住，手臂繞過他的腰，將人牢牢撐住。
直到靠近以後，他才發現蕭驚亦胸前的白衣已經被血一點點浸透。
那血是從體內滲出來的。
識海里，002的聲音也在這時響起。
【宿主，他的本源劍意正在逆沖經脈。】
俞世禾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嚴重到什麼程度？」
002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回答。
【引魂痕借最後一劍牽動了他的本源，部分劍氣已經衝進心脈。】
「能壓住嗎？」
【先離開這裡。】
俞世禾沒有再問，他忽然想起方才照雪出鞘之前，蕭驚亦看自己的那一眼。
擔憂，決絕，還有那一點他到現在都沒弄明白的情緒。
原來這人早就知道拔出第三劍會發生什麼。
胸口剛壓下去的火頓時又竄了起來，可俞世禾低頭看見他蒼白得幾乎沒什麼血色的臉，到了嘴邊的話終究沒罵出來。
「還能走嗎？」
蕭驚亦半闔著眼，過了片刻才低低應了一聲：「能。」
俞世禾根本沒信。
「行。」
他將蕭驚亦的一條手臂搭過自己的肩膀，攔腰摟住，扶著人站穩，「那你負責別昏，我負責走。」
蕭驚亦似乎想自己用些力，可剛邁出一步，膝彎便明顯軟了下去。
俞世禾手臂驟然收緊，「這就是你說的能？」
「……」
「現在知道不說話了？」
蕭驚亦呼吸很輕，竟真的沒再反駁。
俞世禾一時更氣。
陣門外只有十幾步，平日裡幾乎眨眼就能過去的距離，此刻卻漫長得像沒有盡頭。
殿內的血陣仍在不斷坍塌，碎裂的劍氣貼著兩人的衣擺掠過，蕭驚亦每往前走一步，搭在俞世禾肩頭的手便更沉一點。
他的血順著指尖滴下來，很快浸濕了俞世禾半邊衣袖。
溫熱的血透過衣料貼在皮膚上，俞世禾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蕭驚亦。」
身邊的人沒有反應。
俞世禾腳步一頓，偏頭去看他：「我在叫你。」
過了兩息，才聽見一聲極輕的回應。
「聽見了。」
俞世禾緊繃的下頜這才鬆開一點。
「聽見就說話。」
「說什麼？」
「隨便。」
蕭驚亦大概是真的沒什麼力氣了，隔了好一會兒才道：「你走慢了。」
俞世禾差點被他氣笑，「你現在最好別挑。」
「後面要塌了。」
「我知道。」
「所以——」
「再催，我把你扔這兒。」
蕭驚亦終於安靜了。
可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卻輕輕蜷了一下，像是真的在衡量俞世禾會不會把他留下。
俞世禾察覺到了，心口那點火又莫名消了大半。
這人平時聰明得要命，怎麼到了這種時候，反倒真信。
「不會扔你。」他低聲補了一句。
蕭驚亦沒有說話，俞世禾也沒再解釋，只扶著他繼續艱難向前。
距離陣門還有三步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轟然巨響。
大片石壁坍塌下來，陣門的缺口驟然縮小。
俞世禾神色一變，幾乎同時加快腳步。蕭驚亦卻在這一刻徹底卸了力，身體猛地往下墜去。
俞世禾被帶得單膝跪地，膝蓋重重撞在石面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蕭驚亦！」
他顧不上自己，第一反應便去摸蕭驚亦頸側。
脈搏還在，很弱。
弱得隔上好一會兒，才能感受到一下。
002的警告隨之響起。
【宿主，他的心脈正在被劍氣侵蝕。】
俞世禾抬頭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陣門：「怎麼壓？」
【照雪。】
他猛地回頭。
照雪還落在石殿中央，半截劍身已經被坍塌的碎石遮住。
「為什麼？」
【本命劍可以暫時收束他的劍意。】
俞世禾呼吸一滯。
陣門正在合攏，現在回去取劍，誰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出來。
可懷裡的人已經沒有多少時間給他猶豫。
俞世禾低聲罵了一句，正準備鬆開蕭驚亦，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越劍鳴。
被碎石壓住的照雪劇烈震動起來。
下一刻，一道瑩白劍光竟從坍塌的石殿中驟然衝出，擦著即將閉合的陣門飛到兩人跟前。
俞世禾幾乎沒有猶豫，一把握上劍柄。
冷意瞬間順著掌心竄入經脈。
照雪仍舊沒有排斥他，甚至在被他握住的一瞬，原本躁動的劍意也隨之平緩下來。
「怎麼做？」
【讓蕭驚亦握住它。】
俞世禾立即把劍塞回蕭驚亦手中。
可他的手指已經發冷，連握緊劍柄的力氣都沒有，照雪剛落進掌心便往下滑。
俞世禾只好耐心的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將那幾乎失去力氣的根根指節重新扣回劍柄。
兩隻手交疊在一起。
蕭驚亦掌心滿是血，俞世禾的手也很快被染得通紅。
照雪發出一聲極低的鳴響，劍身上的靈光沿著蕭驚亦手臂一點點蔓延過去。原本在體內橫衝直撞的劍氣終於被強行收束，引魂痕的光也慢慢暗了下來。
俞世禾剛鬆一口氣，便聽見002再次開口。
【宿主。】
「還有什麼？」
【他的心脈受損嚴重。】
俞世禾停下動作。
「能救嗎？」
這一次，002隔了很久才回答。
【離開秘境，儘快找到溫長老。】
【再遲一些就來不及了。】
俞世禾低頭看向懷裡的蕭驚亦。
那雙總是清明冷靜的眼已經閉上了，唇色白得近乎透明，只有下頜處殘留的一道濃重血跡刺眼得厲害。
「蕭驚亦？」
血人並未回應。
他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臉，力道很輕。
「別睡——」
蕭驚亦仍舊沒有動。
俞世禾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擰了一下，手指停在他頸側，感受著那越來越微弱的脈搏。
一下。
隔了很久。
才有第二下。
俞世禾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數過一個人的心跳。
每多等一息，那股從胸腔深處漫出來的慌亂便更重一分。
「你剛才明明說欠我的。」
他盯著蕭驚亦蒼白的側臉，聲音低了下來。
「我還沒讓你還。」
陣門已經只剩最後一道縫隙。
俞世禾咬緊牙關，將照雪連同蕭驚亦一起穩穩扶住，用盡力氣把人從地上撐起來。
「所以你現在不能死。」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重新帶起蕭驚亦跨出陣門。
身後石殿轟然坍塌，巨響震得整片雪林都跟著一顫，碎石與塵霧被徹底隔絕在閉合的陣法之後。
俞世禾終於支撐不住，兩個人一起跌坐進雪地。
冷風撲面而來。
蕭驚亦靠在他懷裡，毫無反應。
俞世禾再次把手按到他的頸側。
那點微弱的脈搏還在，只是越來越慢。
識海里，002的聲音低得近乎凝重。
【宿主。】
【命劫尚未解除。】
俞世禾沒有抬頭，只繼續緊了緊胳臂，將懷裡的人往自己身前攬了些，目光第一次冷得沒有絲毫溫度。
「那就解。」
「他敢替我做決定，就得醒過來還，我還沒跟他一一算帳。」
風吹過雪地，照雪橫在兩人身側，劍身輕輕震顫。
而蕭驚亦腕上的引魂痕，在熄滅片刻之後，竟又極慢地亮起了一線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