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驚亦腕上的那一線暗紅重新亮起時，俞世禾幾乎是下意識伸手去按。
【別碰。】
002的聲音忽然拔高。
俞世禾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指尖離那道引魂痕只剩不到半寸。他垂眼看去，原本已經黯下去的紋路正沿著蕭驚亦腕骨緩慢遊走，速度不快，卻比先前更加詭異。
它不再往心脈蔓延，反而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還在確認。】
「你最好快點。」
俞世禾說完，抬手捏碎了之前留下的傳訊符。失去陣法阻隔後，符光這次終於順利衝上半空，化成一道明亮的白線，朝雪林之外疾掠而去。
做完這些，他重新低頭去看蕭驚亦。
人還沒醒。
雪地冷得厲害，他身上的血卻把兩個人的衣服都染濕了一大片。
俞世禾將自己的外袍扯開一些墊在蕭驚亦身後，免得他直接陷進雪裡。又摸出溫長老準備的丹藥，一連倒出幾顆。
臨到餵的時候，他卻停住了。
「哪顆？」
002這回答得很快。
【青色那顆護心，白色那顆止血。不要碰赤色的，他現在經脈受不住。】
俞世禾挑出兩枚丹藥，扶起蕭驚亦的後頸。人昏得太沉，牙關卻還繃著，藥根本送不進去。
「蕭驚亦。」
沒有反應。
俞世禾低下頭，靠得更近了些：「張嘴。」
蕭驚亦依舊沒動。
俞世禾盯著他蒼白的臉看了兩息，最後只能用拇指抵住他的下頜，耐著性子一點點把藥餵下去。丹藥入口後，他又引著水囊往唇邊送，結果大半都順著嘴角淌了下來。
平日裡連衣領都很少有褶皺的人，此刻卻滿身是血。墨發散亂，眼睫被雪地的冷光映得發白，安靜得幾乎不像他。
俞世禾忽然有些不習慣。
他寧願蕭驚亦這時候還能皺著眉說上一句「沒事」，至少聽著讓人生氣，也比現在一點聲音都沒有強。
「你不是挺能撐？」
俞世禾毫不嫌棄的用袖口擦去他唇邊的水痕，語氣並不算好，「平時誰勸都不聽，現在倒是會躺。」
蕭驚亦仍舊沒有回應他。
俞世禾停了停，也不再說了。有些話說給醒著的人聽才有意思。
他低頭去探蕭驚亦的脈。
還是很弱，但比剛從石殿出來時稍微穩了一些。
俞世禾剛準備將心口鬆開一點，掌下的人忽然輕輕抽了一口氣。
幅度極小，卻引得俞世禾當即低下頭。
蕭驚亦眉間壓出一道很深的褶皺，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下一刻，那道暗紅色引魂痕驟然亮了一瞬，他五指無意識收緊，剛剛壓下去的血又從掌心傷口裡滲了出來。
「002。」
【在查。】
「你已經查很久了。」
識海里的002少見地沒有立刻回嘴，俞世禾的臉色也越發難看。
就在這時，蕭驚亦的手忽然抬了一下。力氣很小，只勉強碰到俞世禾搭在他腕間的手背。
俞世禾當即一怔。
「醒了？」
蕭驚亦沒有睜眼，只唇動了幾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別碰……」
俞世禾俯下身：「什麼？」
「印。」
這次聽清了。
俞世禾的目光落回那道引魂痕。
「你知道它有問題？」
蕭驚亦眼睫顫了顫，終於勉強睜開一線。意識顯然還沒完全清醒，可那隻手卻依舊壓著俞世禾的手背，不讓他靠近。
「會轉。」
俞世禾神色微變，「轉什麼？」
蕭驚亦卻已經沒有力氣回答，剛睜開的眼又慢慢合上。
「蕭驚亦？」
俞世禾拍了拍他的臉，這次再沒有回應。
識海里的002終於出聲。
【他說得對。】
俞世禾整個人瞬間冷靜下來。
「解釋。」
【這道引魂痕的結構發生了變化。原本它只鎖定蕭驚亦的本源劍意，但第三劍以後，第一層印已經完成。】
「然後？」
002停了一下，繼續道：【現在它在尋找新的承載對象。】
俞世禾看向自己剛才差點按上去的手。
「碰到會怎麼樣？」
【如果只是普通接觸，不一定。】
「不一定是什麼意思？」
【宿主，你的情況不是普通人。】
俞世禾沒有說話。
002繼續開口：【它對你的氣息有反應。】
雪林里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樹冠不斷搖晃，細碎的雪從枝葉間簌簌落下。
俞世禾低頭看著昏迷中的蕭驚亦。
所以剛才即便已經快失去意識，這個人還是先提醒他別碰。
自己都成這樣了，腦子裡倒還記得別人。
俞世禾忽然有些煩。
不是煩蕭驚亦，而是煩這種熟悉得莫名其妙的感覺。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擋在他面前，把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完，最後才輕描淡寫地告訴他，沒關係的。
腦海里又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過。
俞世禾眉心一皺，那畫面轉瞬即逝，快得根本抓不住。
他沒再強行去想，「002，如果這個印不轉移，會怎麼樣？」
【繼續留在蕭驚亦體內。】
「後果。」
002這次沉默得更久。
【它會重新侵蝕心脈。】
俞世禾眼底一點點沉下來。
「多久？」
【按現在的速度，溫長老趕到之前，可能會再次發作。】
「能撐過去嗎？」
【不知道。】
俞世禾閉了閉眼。
很好。
一個不能碰，一個不能等。
對方可真是把這一步算得夠乾淨。
遠處終於傳來靈力破空的聲音，應是太玄宗的人收到傳訊找過來了。
俞世禾卻沒有立刻鬆口氣。
因為就在那聲音接近的同時，蕭驚亦腕上的引魂痕再次亮了。
這一次比之前更深。
暗紅色從腕骨一路沒入袖口，蕭驚亦的身體也隨之繃緊，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呼吸很快亂了下來。
俞世禾一把扶住他的肩。
「蕭驚亦。」
沒有回應，顯然是心脈里的劍氣又開始了。
「002。」
【宿主，別碰引魂痕。】
俞世禾盯著那道越來越亮的紅紋。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可蕭驚亦的呼吸已經越來越輕。
俞世禾手臂收緊，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道印上挪開。
再等等，人馬上就到了，只要再等一會兒。
可下一刻，懷裡的蕭驚亦忽然嗆出一口血。
溫熱的血落在俞世禾手背上，紅得刺眼。
他的瞳孔猛地縮緊。
遠處的靈光明明已經越來越近，可這一瞬間，他卻覺得所有聲音都像被雪壓了下去，只留下蕭驚亦胸口處那點越來越微弱的起伏。
俞世禾垂眼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抬起手。
002幾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宿主！】
俞世禾沒有理它，他的掌心停在那道引魂痕上方。
只差一點。
【不要碰！！】
002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急意。
【宿主，那道印會認你！】
俞世禾望向懷中無一處是血的人，忽地低低笑了一聲。
「那不是正好嗎？」
識海里驟然安靜，俞世禾的笑意卻並未達及眼底。
他繼而冷笑道：「他不是在找人？我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