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紅藏在傷口深處,隨著金光一明一滅。
俞世禾盯著看了幾息,胸口的疼反倒慢慢鈍了下去。
他正要再問002,忽地傳來一陣靈力波動。
數道劍光穿過雪林,是溫長老帶著幾名太玄宗弟子終於趕來了。
看清雪地上的兩人的狀況時,溫長老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怎麼傷成這樣?」
俞世禾還沒來得及說話,靠在他懷裡的蕭驚亦先動了動。
「......先看他。」
俞世禾低頭:「你還有心思說這個?」
蕭驚亦沒理他,只將目光重新看向他胸前再次滲出的血。
溫長老已經走到近前,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最後冷哼道:「一個心脈受損,一個舊傷崩開,你們兩個誰也沒資格替對方安排。」
俞世禾識趣地閉上了嘴,蕭驚亦也沒再開口。
幾名弟子很快鋪開避風陣,又取出隨身藥箱。溫長老先扣住蕭驚亦腕脈,靈力探進去沒多久,神色便越發難看。
「本源劍意逆沖......心脈有裂。」
他說得簡短,手上卻沒停。一連封住蕭驚亦胸前幾處大穴,才讓弟子把護心丹化開為他送服。
直到溫長老說了一句「暫時死不了」,俞世禾緊繃的肩背才明顯松下。蕭驚亦被安置在一旁後,意識已經又有些昏沉,卻還是朝俞世禾那邊多看了幾眼。
俞世禾沒好氣地回瞪了他一眼:「聽見了?暫時死不了。」
蕭驚亦很輕地應了一聲。
俞世禾不禁又有些惱火:「你還挺滿意?」
這次沒人回他。
溫長老抬頭看了俞世禾一眼:「把領子拉開。」
俞世禾一頓,指向自己胸口:「這裡?」
「你若願意繼續流血,也可以等回宗門。」
聞言,俞世禾只好伸手扯開衣襟。胸前那道舊傷在他敞開衣領時,徹底露了出來。
周圍幾名弟子瞬間看呆了。
那傷本就猙獰,像是曾被極鋒利的東西從正面貫入,哪怕過去很久,邊緣仍留著明顯的撕裂痕跡。如今傷口重新崩開,暗紅色紋路就藏在更深的皮肉下面,與剛剛轉移過來的引魂痕交疊在一起。
溫長老原本還在替他清理血跡,目光落到那裡時,手上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他換了另一隻手,指尖覆上一層很淡的青光,沿著傷口邊緣緩慢探下去。
俞世禾被那股靈力激得胸口發麻,沒多久便聽見溫長老問:「這道暗紋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剛才。」
「確定?」
「至少我醒來以後,從沒見過。」
溫長老眯著眼:「我是問裡面這道。」
俞世禾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新轉移過來的引魂痕顏色鮮明,還帶著明顯的灼意。而埋在傷口更深處的那一道已經發暗,邊緣甚至和舊傷長在了一起,確實不像今天才有。
「我不知道。」
溫長老又探了片刻,神情變得有些凝重。
旁邊的蕭驚亦不知什麼時候重新睜開了眼。
「有什麼問題?」
溫長老看他:「你先顧好自己。」
「我醒著。」
「看得出來。」
蕭驚亦沒有再說,只乾等著。
溫長老大概也知道勸不住,乾脆收回手:「剛才轉移到他身上的東西,只占了一小部分。」
俞世禾眉頭一動,「什麼意思?」
「新痕附在舊痕上了。」
溫長老用靈力點了點他胸前那道暗紋,「你這裡本來就有類似的東西,只是埋得太深,又被某種力量壓著,所以一直沒顯出來。」
俞世禾低頭看著自己的傷,有些疑惑:「和蕭驚亦身上的一樣?」
「同源。」
溫長老頓了頓,「但你的更舊。」
雪林里的風被避風陣擋在外面,只剩枝葉被吹動時極輕的聲音。
俞世禾沒繼續說話。
他醒來時,這道傷就在。那時候他只知道自己差點死在這道傷下,卻從沒細想過傷口裡面還藏著別的東西。
蕭驚亦忽然問:「能看出多久?」
溫長老搖頭:「傷得太久,靈息也被衝散了。至少不會是近些年留下的。」
俞世禾抬眼:「千年前呢?」
溫長老看了他一會兒,微微點了點頭:「有可能。」
這個答案一落,連俞世禾自己都安靜了片刻。
又是千年前,謝無塵就失蹤在千年前。
還有那長明燈,也熄了近千年。
那些被毀掉的舊記錄,還有一個個認識「以前那個他」的人,也都指向那段時間。現在連他胸口這道傷,都開始往千年前靠。
他用舌尖抵了抵後槽牙,半晌才道:「我以前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溫長老沒接他的話,只埋頭繼續替他處理傷口。
蕭驚亦卻低聲道:「也可能不是仇家。」
俞世禾側過臉,「怎麼說?」
「如果是單純想殺你,不需要在傷里留印。」
蕭驚亦聲音聽著還有些虛,思路倒是很清楚,「這東西既然能藏到現在,就有它留下來的用途。」
俞世禾順著他的話想了想,「所以這道傷和這道印......可能本來就是一起的。」
「嗯。」
「那問題更大了。」
他低頭看著胸口,幽幽道:「誰捅的我,又為什麼非得在捅完以後塞點東西進去?」
溫長老手上忽地一重,俞世禾讓疼得眉頭一跳:「溫長老。」
「別亂動。」
「你這像報復。」
「你還有力氣貧,說明傷得沒那麼重。」
俞世禾沒話了。
旁邊幾個弟子悄悄低下頭,肩膀卻明顯動了一下。蕭驚亦見他這般活力,蒼白的眉眼間都鬆了些許。
等傷口重新包好,溫長老才讓人把蕭驚亦扶起。
俞世禾剛準備起身,手腕便被人輕輕碰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蕭驚亦抬起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那隻手還停在半空。
「你的印。」
「怎麼?」
「先別碰。」
俞世禾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腕間,方才還很明顯的暗紅已經淡了許多。
「知道。」
他把袖口往下拉了一些,「你先顧你自己。」
蕭驚亦沒有鬆手。俞世禾等了片刻,最後還是俯下身:「還有事?」
蕭驚亦專注地看著他。重傷讓那張素來冷淡的臉少了幾分鋒利,眼底卻比平常更沉。
「下次別這麼做。」
俞世禾一聽就知道他說的是轉印,立刻道:「那你下次也別。」
蕭驚亦沉默了。
「做不到?」
「……」
「那就別要求我。」
俞世禾把自己的袖子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這事扯平。」
蕭驚亦顯然並不認同,可溫長老已經冷著臉催人出發,他到底沒有繼續爭。
一行人沿原路往秘境外圍撤,俞世禾走在最後。胸前的傷經過處理後已經不再流血,只剩一種沉沉的鈍痛。
002一直異常安靜。
直到前面的人走出一段距離,俞世禾才在識海里重新喚它。
「還準備裝多久?」
【……】
「溫長老都看出來了。」
002仍舊裝死。
俞世禾腳步沒停,「我胸口本來就有一道印,對不對?」
過了很久,002才終於開口。
【是。】
俞世禾眼神微沉:「你早就知道?」
這一次,002安靜得更久。
久到俞世禾幾乎以為它又不會回答,那道聲音才響了起來。
【宿主。】
【我知道你胸口有東西。】
【但我不知道,它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