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世禾腦子裡還壓著002剛才那句話。
——它還活著。
這怎麼聽都不像什麼好事。
他低頭看了眼腕間,暗紅色早已褪得只剩極淺的一層,袖口往下一遮,幾乎看不出異樣。倒是胸前那道剛包紮好的舊傷,隨著走動一直隱隱發悶。
「你從我醒來那天就知道?」
【知道那裡有東西。】
「那你是真能忍。」
002頓了頓,【它一直沒有靈力波動,也沒有傷害宿主。】
「所以你覺得不重要?」
【我以為它已經失效。】
俞世禾聽完,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片刻後,他低頭扯了扯袖口:「行,現在證明你猜錯了。」
002這次沒反駁。
前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俞世禾抬頭,正好看見蕭驚亦在一處坡地上晃了一下。
扶著他的弟子剛伸出手,蕭驚亦便已經自己勉強站穩了。隔著這麼遠,俞世禾都能猜到這人下一句要說什麼。
果然,等他走過去,蕭驚亦開口便是:「能走。」
俞世禾頗有些無奈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蕭驚亦被看得莫名:「怎麼?」
「沒什麼。」俞世禾伸手接過旁邊弟子扶著他的那條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又托住他的腰,固定好才開口:「就是突然發現你受傷以後挺省事,會說的話就那麼幾句。」
蕭驚亦低頭看了眼他胸前:「你也有傷。」
「我有腿。」
「舊傷剛裂過。」
「你心脈也剛裂過。」
兩個人話說到這裡,誰也沒占到便宜。走在前面的溫長老像是終於聽不下去了,背對著他們扔下一句:「再爭一句,我讓人抬兩個擔架過來!」
俞世禾立刻閉上嘴,蕭驚亦則是偏過頭去。
旁邊幾個弟子互相看了兩眼,想笑又不敢,最後全低頭趕路。
俞世禾扶著人繼續往前,心裡那點憋悶倒被衝散了些。
至少還能跟他頂兩句,暫時死不了。
——
青玄秘境裡的天暗得很快。
雪林間不知什麼時候起了一層薄霧,遠處的山影都被遮得模糊不清。一行人沿著來時留下的標記走了近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原先的傳送陣附近。
俞世禾遠遠看了一眼,腳步便慢了。
「溫長老。」
「看見了。」
本該懸在林間的傳送陣已經暗下去大半,只剩一圈若有若無的靈光。溫長老走過去蹲下,沿著陣紋邊緣摸了一圈,指腹最後沾起一絲黑氣。
俞世禾認得那東西。
「又是他們。」
「應該是。」
「能修嗎?」
溫長老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裡面修不了。宗門外面察覺入口有變,會重新接引。」
「要多久?」
「說不好。幾個時辰,或者明日。」
俞世禾沒再問,扶在蕭驚亦腰後的手收緊了一些。
這點動作雖輕,但一直注意他地蕭驚亦還是察覺到了。
「先找地方落腳。」
俞世禾側過臉去看他。
蕭驚亦這次倒是沒說「我能撐」,總算長了點記性。
溫長老帶他們去了東邊的一處舊劍廬。
劍廬不大,門板都已經有些變形,好在外面的禁制還能勉強用。幾個弟子進去收拾,很快點起了燈,溫長老則直接把蕭驚亦帶進內室。
俞世禾剛跟過去,迎面便橫來一隻手攔住他。
「你在外面。」
「我?」
「不然是我?」
溫長老看了眼他胸口,「你身上的印剛醒,又和驚亦身上的引魂痕同源。我替他穩心脈的時候,你離遠一點。」
俞世禾皺眉:「會影響他?」
「不知道。」
「……」
「所以別試。」
這個理由確實沒什麼好爭的。
俞世禾往後退了一步,內室的門很快在他面前合上。
——
劍廬外的風比林子裡還要輕些。
俞世禾在廊下找了處地坐下來,這才發現自己手上的血還沒去洗乾淨過。
掌心一塊,指縫裡一塊,袖口更是早就干成了深褐色,只是大半都是蕭驚亦的,並不是他的。
他搓了兩下沒搓掉,索性不管了。
「002。」
【宿主。】
「繼續。」
【什麼?】
俞世禾低頭摳著掌心的一小塊血痂:「裝得挺像。」
002不吭聲了。
「我胸口那道印,到底是什麼?」
【目前無法確認。】
「跟引魂痕是不是一回事?」
【不是同一種術,但力量來源很接近。】
「誰留下的?」
【不知道。】
「什麼時候留下的?」
【無法判斷。】
俞世禾抬起頭,盯著廊檐下搖晃的燈看了一會兒。
「你知道的還真不多。」
002似乎有些不服。
【宿主缺失的記憶本身就涉及大量禁制,我能讀取的部分有限。】
「我也沒說怪你。」
【……】
「怎麼還委屈上了。」
【……】
這次002貌似真的徹底不理他了。
俞世禾也沒再逗它。
內室里偶爾傳出很輕的動靜,聽不清人在說什麼,只能看見窗紙上映出幾道晃動的人影。
他盯了一陣,才又問:「蕭驚亦的命劫呢?」
002遲遲沒有出聲。
俞世禾原本靠著柱子,等了半天沒等到回答,便坐直了些。
「又怎麼了?」
【命軌在變。】
「往好還是往壞?」
【原本鎖定蕭驚亦的死亡節點正在鬆動。】
俞世禾眉間那股壓了許久的勁總算散了一點。
「這不是好事?」
【對他來說,是。】
這話聽著不太對。俞世禾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跟我有關係?」
【有。】
「因為我把那道印接過來了?」
【不止。】
俞世禾等著他繼續。
002像是有些不願意說,隔了好一會兒才道:【原本圍繞蕭驚亦收束的劫數,在你接觸引魂痕以後,開始出現新的牽引。】
俞世禾慢慢聽明白了。
「轉到我身上了?」
【目前看來,是。】
廊外的風吹進來,燈火跟著晃了一下。
俞世禾坐在那裡,倒沒露出太大反應,只伸手摸了摸腕骨。
「那他呢?」
【如果沒有新的變化,他的死劫會逐漸解除。】
這次俞世禾靜默了許久,隨後才道:「那挺好。」
002幾乎立刻出聲:【宿主。】
「幹什麼?」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俞世禾垂著眼,把掌心已經幹掉的血一點點蹭下來。
「我忙活這麼久,不就是為了讓他別死?」
【可如果他的劫落到你身上——】
內室的門恰在這時開了,俞世禾抬起頭。
溫長老從裡面走出來,袖口沾著血,眉頭擰得很深。
他顧不上再和002說話,直接站了起來:「怎麼樣?」
「心脈穩住了,劍氣也壓下去一些。」
俞世禾肩背一松,「那就好。」
「好得沒那麼快。」
溫長老抬頭看他,「我方才重新探了一遍驚亦的靈息,有件事不太對。」
俞世禾剛放下去一點的心又提了起來。
「什麼?」
「他身上的死氣在散。」
俞世禾愣了一下,這和002剛才說的竟是一樣。
「這不是好事?」
「對他是。」
溫長老地視線一直停在俞世禾身上,看得他渾身不自在。
「您別這麼看我。」
「過來。」
「幹什麼?」
「讓你過來。」
俞世禾只好走近。
溫長老抬起手,指尖在他肩前停了片刻,靈力沒有真正碰到身體,卻像是在分辨什麼。漸漸地,他臉上那點本就不多的輕鬆徹底沒了。
「你身上原本沒有死氣。」
俞世禾心裡已經猜到了後半句。
「現在有了?」
溫長老沒答,只示意他伸手。
俞世禾把手腕露出來,那裡的暗紅已經淡得近乎看不見。
溫長老兩指搭上他的脈門,片刻後,忽然抬頭:「胸口呢?」
「還疼。」
「衣服拉開。」
俞世禾乾脆自己把衣領扯開了些,溫長老見後神色微松,正要開始探查,俞世禾卻忽地踉蹌兩步。
溫長老當即上前扶住他。
俞世禾滿臉難耐,胸口處方才忽地傳來一陣燒灼般的疼,來得毫無徵兆。他手指猛地攥住衣襟,身體跟著彎了下去。
「俞世禾?!」
溫長老一把托住他的手臂。
「等……」俞世禾咬了咬牙。疼倒還能忍,真正讓他頭皮發麻的是,胸口那道東西像是在動。這一疼,藏在傷處深處的暗紋一點點浮現了出來,隔著薄薄一層皮肉都能看見血色。
溫長老盯著那道紋路,神情一點點變了。
俞世禾緩過那陣疼後,額角已經見了一層薄汗。
「您這表情不像好事。」
溫長老沒理他,伸手壓住他傷口旁邊的靈脈。
青色靈光落下,那道暗紅反而更清楚了,俞世禾低下頭看了一眼。
「認得?」
溫長老眼神比剛才探到死氣時還要沉。
「這不是引魂印。」
俞世禾心裡莫名往下一墜。
「那是什麼?」
溫長老的手仍停在他胸前。
過了片刻,溫長老才吐出三個字。
「替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