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命印?」
俞世禾把這三個字在腦中過了一遍。胸口那陣灼痛還沒徹底退下,聽著反倒比疼更讓人不舒坦。
溫長老沒有急著解釋,先抬手在他傷處周圍連點數下。數縷青色靈光順著指尖壓進皮肉,將方才翻湧的血氣一點點按回去。
「衣服先合上。」
俞世禾蹙著眉低頭看了一眼,還是乖乖照做。
方才那一下來得突然,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衣料重新貼上去時涼得難受。溫長老扶著他在廊下坐穩,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只站在一旁看了他好一陣。
俞世禾被看得不自在:「您有話就說,別這麼盯著我。」
「在想該從哪說。」
「那就從最要命的地方說。」
溫長老沒理會他這點嘴貧,收回手:「替命印是很早以前的東西,如今鮮少有人見過。我也只在宗門殘卷里讀到過一次。」
「做什麼用的?」
「替人承劫。」
俞世禾搭在膝上的手停住了。
溫長老這次說得慢了些:「不是簡單替傷,也不是替死。中了這種印的人,一旦與另一個人的命數牽得夠深,那人身上的災、劫,甚至原本該落下的死數,都有可能被引到承印者身上。」
廊外的風卷過檐角,舊鈴碰了一聲清脆。
俞世禾沒動。
這和002剛才說的幾乎對上了。蕭驚亦身上的死劫正在散,而他身上卻多出了一道原本不屬於他的死氣。
「所以我剛才把引魂痕弄過來,正好把它喚醒了?」
「有這個可能。」
溫長老又看了眼他胸前:「更麻煩的是,這道印顯然比今日的引魂痕早得多。」
「千年前?」
「只能說,很久。」
俞世禾往廊柱上一靠,胸口被牽得發悶,他也懶得換姿勢了:「那以前的我還挺忙。」
溫長老聽得眉頭直皺:「胸口挨了一劍,傷里還埋著印。人醒來沒多久舊帳便一件接一件找上門,你倒還有心情說這些。」
「要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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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世禾隔著衣料按了按傷口,「現在哭,也不能把它哭沒。」
溫長老一時沒接話。
內室卻在這時傳來一聲輕響,像是誰碰歪了什麼東西。
兩人同時朝里看。
緊接著,蕭驚亦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
「替誰的命?」
嗓音很低,還帶著傷後的啞意。
俞世禾閉了閉眼。
溫長老已經轉身推門進去:「誰准你起來的?」
俞世禾緩了一下胸口那陣悶意,也跟到門邊。
蕭驚亦果然已經撐著坐了起來。
顯他然高估了自己現在這副軀體,才坐起來一會兒,呼吸便有些壓不穩。鬢邊散下來的幾縷墨發被冷汗沾住,臉上幾乎沒什麼血色,蒼白,陰鬱。倒襯得那雙眼越發黑。腳邊的矮凳歪出去半尺,照雪卻還被他好好放在手邊。
看樣子,方才不只是想坐起來。
溫長老一眼便看明白了,過去將人重新按回去:「躺好。」
「我聽見了。」
「聽見不代表你能下床。」
蕭驚亦這次沒再和他爭,順著力道靠回床頭緩了緩。等呼吸穩下來一些,視線便越過溫長老落到門邊那人。
俞世禾原本站得好好的,被他從臉一路看到方才剛合攏的衣襟,便明白這人腦子裡現在想的肯定不是自己那條裂了的心脈。
「替命印在你身上?」
「耳朵倒是挺好。」
「多久了?」
「我也是剛知道。」
蕭驚亦轉而看向溫長老。
溫長老大概是真被他們兩個折騰得沒了脾氣:「很久。比你身上的引魂痕早得多。什麼時候種的、原本替誰承劫,現在一概不知。」
「能解嗎?」
「古籍不全。」
「就是不知道。」
溫長老抬眼:「你如今倒學會替我總結了。」
蕭驚亦沒接這句話,只繼續問:「如果不解?」
溫長老替他重新壓好胸前微微翹起的護心符,手上的動作慢下來:「若它繼續被你的命劫牽著走,結果不會好。」
屋裡安靜了片刻。
俞世禾對這個答案倒不算意外。從「替命」兩個字出來時,他多少已經猜到了幾分。但被這麼一直盯著,俞世禾先受不了了:「看我作什麼?」
「過來。」
「你們今天怎麼都喜歡叫我過去?」
俞世禾嘴上這麼說,人卻還是走到了床邊。
傷勢拖著他的力氣,蕭驚亦那隻手抬得很慢,到一半時便有些不穩。俞世禾以為他又要碰自己胸前的傷,下意識往後避了半寸。
蕭驚亦的手就那樣停在了半空。
俞世禾低頭看著,忽然想起不久前在雪地里,這人也是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記得抬起指尖提醒他別碰引魂痕。
這一來,他沒再躲,自己往前靠了些。
「幹什麼?」
蕭驚亦兩指落到他腕間,恰好是先前引魂痕消失的位置。
「還有嗎?」
「看不見了。」
「疼?」
「胸口還有一點。」
蕭驚亦的手沒立即收回。那點涼意貼在腕骨上,力道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
俞世禾低頭看了兩眼,終於忍不住:「你別擺出一副這印是你親手種的樣子。」
「它是因為我。」
「這不是一回事。」
「結果一樣。」
俞世禾聽得那點火氣又往上冒:「你怎麼什麼帳都往自己身上算?」
蕭驚亦沒說話。
「引魂痕是別人下的,替命印是誰留的還不知道。現在連劫數到底怎麼回事都沒弄明白,你倒先把自己的罪認完了。」
他說著都覺得這人軸得厲害。
「是不是只要事情跟你沾一點邊,你都覺得該你負責?」
蕭驚亦垂著眼,指腹仍虛虛搭在他腕間。
「至少這一次是我。」
「那第三劍還是我害你拔的?」
「不是。」
「這不就得了。」
俞世禾把手抽回來,餘光瞥見被角順著床沿滑下去一截,便順手給他往上扯了扯,被子拉到腰間時,他才如夢初醒。
這種事做得太自然,反倒顯得像平日裡已經做慣了似的。
見蕭驚亦低頭看了一眼,俞世禾索性當沒看見,繼續把被角壓好:「先把命保住,帳以後再算。」
「不能等以後。」
俞世禾抬頭:「什麼?」
「替命印。」
蕭驚亦靠在床頭,緩了口氣才繼續:「如果它真在替我承劫,就要趕在死劫徹底轉過去以前解掉。」
「你知道怎麼解?」
「不知道。」
俞世禾看他:「那你說得還挺篤定。」
蕭驚亦目光落到手邊的照雪上。
俞世禾順著看過去,世照雪安靜橫在那裡。先前躁動的劍意已經平復,只剩劍格下那些剛剛顯露不久的舊痕還清晰可見。
下面那個模糊的落款,還是怎麼看都像「世禾」。
蕭驚亦將照雪拿起來,並未拔劍,只把劍格轉到燈下。
「但有人知道。」
俞世禾頓了下:「你是說留下這些字的人?」
「嗯。」
蕭驚亦拇指抵著劍鞘,目光停在那幾道刻痕上:「如果很多年前就有人知道你身上有替命印,這句『不可讓他入陣』,未必是在說今天這座陣。」
俞世禾原本只盯著那些舊字,聽到這裡,腦中的線像是被人撥了一下。
不是今天這座陣,那會是哪一座?
劍格上的舊字卻在此時重新亮了起來。
很淡的一線銀光,從磨損最深的刻痕里一點點滲出來。
溫長老立刻走近。
原本只剩幾道殘痕的位置,竟在照雪的劍光下一筆一畫顯出了新的字跡。
誰也沒說話。
直到最後一筆徹底浮現。
俞世禾俯身湊近,盯著那兩行字看了許久。
——他替過你一次。
——不可再讓他替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