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世禾盯著那兩行字半天沒挪眼。
前一句還只是讓人心中發沉,後一句便像專門等著今日這一遭。若說全是巧合,實在勉強。
溫長老將照雪接過,拇指抵著劍格邊緣,兩指沿刻痕緩緩探入靈力。淡青偏白的靈輝從指腹滲出來,近玉的顏色很薄,貼著劍格內側游過一圈,原本明亮的銀字也跟著黯了些。
片刻後,溫長老才收了手。
「字留得很早,外面還壓著一層舊封紋。今日劍格受損,封紋鬆了,它們才一起顯出來。」
俞世禾問:「能看出是誰留的嗎?」
「看不出。」
溫長老把劍翻過來,「靈息散得差不多,只剩這道藏字訣還勉強留著。」
蕭驚亦伸手接劍。
他的傷勢還未好,照雪落進他掌中時,劍鞘便往下沉了一寸。俞世禾就在床邊,伸手託了一把,順勢將劍橫回他腿上。
蕭驚亦指腹在第二行字邊上停了停,緩聲道:「這個『你』,未必是我。」
俞世禾看向他:「我也是這麼想的。」
照雪在藏劍閣沉寂多年,這些字既然在那之前便藏於劍中,那留下它的人究竟是寫給何人看的,如今還真不好說。
更何況那落款,也只剩些模糊的殘痕。
俞世禾吃過幾次虧,現在不敢再看見什麼便往自己身上扣。
「先放著吧。」他說,「至少能知道,當年確實有人不想讓這個人進陣。」
溫長老瞥他一眼:「這一回倒沒急著認。」
「認錯了更麻煩。」
俞世禾往椅背上一靠,胸口剛結好的傷被扯得發悶,他又慢慢坐正些,「現在光是一個替命印就夠頭疼了。」
蕭驚亦聽見這話,視線從照雪上挪開。
「印若再動,需喚我。」
俞世禾偏過頭:「告訴你做什麼?」
「至少我應知情。」
這語氣不重,卻沒有留商量的餘地。
俞世禾本來想說一句「你還能替我疼不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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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里,他把手按上引魂痕的時候,蕭驚亦就已經快撐不住了,結果醒來的第一件事還是讓他鬆手。
現在胸口又多了個替命印,這人多半是記上了。
「行。」俞世禾答應下來,「那你也一樣。」
蕭驚亦抬眼。
「有事先說。」俞世禾補道,「別又那般拔劍。」
這回蕭驚亦倒沒躲:「好。」
罕見,竟答得這痛快?
這俞世禾反而多看了他一會兒。
「真答應?」
「真答應。」
「那我記著了。」
蕭驚亦嗯了一聲,手還搭在照雪上。
說了這麼一陣話,他眉眼間那點倦色已經壓不住,呼吸也比方才沉。偏偏還坐得端正,若不是衣襟里壓著護心符,連俞世禾都要以為他傷得沒那麼重。
溫長老在旁邊看不下去,伸手把人往後按了些:「再撐著,等會兒我直接讓人把床榻搬回宗門。」
俞世禾沒忍住附和:「這個主意不錯。」
蕭驚亦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
「看我也沒用。」俞世禾道,「現在我和溫長老一邊。」
「你也該躺。」
「……」
溫長老冷笑一聲:「他說得對。」
這下輪到俞世禾閉嘴了。
門外恰在這時傳來腳步聲。
一名太玄宗弟子停在門前,壓低聲音道:「溫長老,林昭醒了。」
俞世禾立刻回頭,「傷怎麼樣?」
「左肩中了一劍,靈脈受封。人方才醒過一次,這會已經能說話了。」
溫長老起身:「我去看看。」
俞世禾扶著椅邊想站起來,被溫長老一眼壓了回去。
「你留下。」
「我只是——」
「你胸口那道印剛發作過。」
俞世禾只好坐回去:「那您問仔細些。」
溫長老應了一聲,帶著弟子拂袖離去。
門合上以後,屋裡清靜不少。
俞世禾本想閉眼歇一會兒,結果一偏頭,發現蕭驚亦還在看那兩行字。
「別看了。」
蕭驚亦沒抬頭:「在想一件事。」
「什麼?」
「若替命印不是今日才有,又為何偏偏今日方醒?」
俞世禾伸手摸了摸胸口。
「引魂痕。」
「嗯。」
「可引魂痕是他們下給你的。」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沒急著往下接。
俞世禾將前後的事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
引魂釘埋在照雪下面,所以蕭驚亦每出一劍,死劫便更近一層。
再者,最後那道引魂痕幾乎已經吃進心脈。他若不去碰,蕭驚亦未必能撐到溫長老趕來。
俞世禾越想,胸口越發沉。
「他們知道我會去救你?」
蕭驚亦沒有順著這句話下結論,只道:「等林昭回來再說。」
俞世禾看他片刻,輕輕點了下頭。
這一等所幸沒有太久。
溫長老回來時,袖口處沾了血,顏色已經幹得發暗。他進門先洗了手,才拉過一張矮凳坐下。
「林昭說了些東西。」
俞世禾問:「和我們有關?」
「和你們兩個都有關係。」
溫長老接過一旁弟子遞來的熱茶,沒有喝,只捧在手心暖著。
「那些人抓他以後,問過你平日會不會陣法,也問你與驚亦是否常在一處。」
俞世禾眉頭蹙了起來。
「還問了什麼?」
「若驚亦受傷,你會不會跟過去。」
俞世禾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慢慢坐直,他想起了那隻紙鶴。
——想讓他活,明日辰時,一個人來。
那時候,對方就已經拿準了他會去。
溫長老繼續道:「後來林昭被關進石室,中途醒過一次。外面的人以為他還昏著,並未避他交談。」
蕭驚亦問:「說了什麼?」
「其中一人問,若你撐不到最後怎麼辦。」
「怎麼答的?」
「想辦法讓你撐到。」
俞世禾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一下,又停住。
石殿裡的三劍忽然有了另一層意思。
那些人若真想殺蕭驚亦,機會太多了。可他們又沒有。
他們只是一步步逼他出劍,又將引魂痕留到最後。
「還有一句。」溫長老看向俞世禾,「那人問,若你不碰引魂痕該當如何。」
俞世禾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間已經乾乾淨淨,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卻記得雪地里那股燒進骨頭的痛,也記得蕭驚亦當時態度強硬讓他鬆手。
「另一個人怎麼回的?」
溫長老道:「他說,他會碰。」
俞世禾聽完,手還搭在膝上,過了一會兒才抬頭:「這不像臨時猜的。」
溫長老並未接下這句話。
俞世禾自己往下想了想,臉上的那點散漫也漸漸沒了。
「他們等的,從一開始就不是蕭驚亦死。」
蕭驚亦側目看向他。
俞世禾抬手按住胸前重新包好的傷,「他們在等這道印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