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長老手裡的茶盞停了一下。
俞世禾仍按著胸口，隔著衣料已經摸不到那道暗紋，只剩傷處隱隱發緊。
蕭驚亦道：「若是這樣，引魂痕便不是臨時起意。」
「從你進入青玄秘境開始，他們便在逼你拔劍。」俞世禾順著他的話往下想，「照雪、引魂釘、石殿……每一步都算好了。」
俞世禾正要開口，腦中忽然閃過兩個字。
找門。
他坐直了些：「青雲山。」
溫長老沒跟上：「什麼？」
「之前那群人留下的線索里，提到過『找門』。」
蕭驚亦也記得。
那時他們剛從血引陣里救出人，又牽出聞燼與千年前的舊事，事情一樁接著一樁，這兩個字一直沒找到去處。
如今再拿出來，倒像終於接上了什麼。
俞世禾低頭想了會兒：「如果舊印是鑰匙……」
「先別碰它。」
蕭驚亦開口得很快。
俞世禾轉頭：「我只是想。」
「你想完一般就會試。」
「……」
這話居然不好反駁。
溫長老在旁邊聽得眉心直跳：「今日誰都不許試。一個心脈剛穩，一個舊傷才裂，嫌我命長便直說。」
俞世禾摸了摸鼻子：「我也沒說現在去找。」
蕭驚亦沒接話，只將照雪往身側放穩了些。
俞世禾看出他仍不放心，索性往椅背上一靠，攤開兩手給他看：「這樣行了吧？」
蕭驚亦這才收回目光。
溫長老起身去看門外的天色。
青玄秘境裡沒有真正的日月，外頭常年都是一層冷灰，此時比他們進劍廬時更暗了些。出口陣還沒修好，至少今夜，他們得留在這裡。
「林昭那邊暫時不會有事。」溫長老道，「我讓兩名弟子守著。至於你們兩個，今夜都別出這間劍廬。」
俞世禾問：「出口什麼時候能開？」
「順利的話，明日。」
「若不順利？」
溫長老回頭：「你很想聽？」
俞世禾立刻閉嘴。
溫長老懶得再理他，出去交代外面的弟子。
門一關，俞世禾便聽見002開了口。
【宿主。】
「嗯？」
【剛才那句話，我也聽見了。】
俞世禾垂著眼，沒有出聲。
002很少說這種沒用的話。
過了片刻，他才在心裡問：「你想說什麼？」
【舊印醒來以後，你身上的靈息有變化。】
俞世禾指尖在膝上輕輕點了兩下：「什麼變化？」
【有東西在回應你。】
這回他沒立刻接。
「在哪兒？」
002沒有像往常那樣繞。
【這裡。】
俞世禾慢慢抬頭。
劍廬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底。
舊案，石爐，三排空了大半的劍架，最里側那面牆被煙火熏得發烏，牆根還堆著幾截早已乾裂的木柴。
他盯著那邊看了片刻。
蕭驚亦忽然道：「002說什麼了？」
俞世禾回過神。
「他說，這裡有東西在回應我。」
蕭驚亦眉間立刻壓了下來：「哪裡？」
俞世禾抬了抬下巴：「那邊。」
他這回沒有直接過去，這一點顯然讓蕭驚亦稍稍滿意了些。
「等溫長老回來。」
「知道。」
俞世禾嘴上答得老實，眼睛卻沒離開那面牆。
越看，胸口越不對勁。
起初只是傷處發悶，後來漸漸多了點熱意，不像替命印方才發作時那種燒進皮肉的痛，更像有一根極細的線隔著舊傷不停的往前牽引。
他下意識按住衣襟。
床上傳來被褥摩擦的輕響。
蕭驚亦沒有起身，只撐起些肩背：「又疼了？」
「不是疼。」
「那是什麼？」
俞世禾想了想：「像有人在拽。」
蕭驚亦臉色頓時更不好看了。
「你別這麼看我。」俞世禾道，「我沒動。」
「過來。」
「我就在這兒。」
「離牆遠些。」
俞世禾低頭看了眼自己和那面牆之間的距離，少說還有七八步。
「還不夠遠？」
蕭驚亦沒說話，俞世禾見他這般，認命地將椅子往床邊拖了一截。
木腳擦過地面，發出一聲悶響。剛挪到床邊，胸口那股牽扯便淡了。
俞世禾動作停下來。
蕭驚亦也察覺出不對：「退遠以後就沒了？」
「輕了。」
兩人對視一眼。
俞世禾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門便從外面推開。
溫長老剛回來，就看見他的椅子換了地方。
「怎麼了？」
俞世禾把事情說了一遍。溫長老聽完轉身便往石爐那邊走。
「您慢點。」俞世禾提醒，「說的是有東西回應我，不一定是什麼好東西。」
「所以才讓你坐著。」
溫長老走到牆邊，沒有直接上手，先蹲下來看了一陣。
石爐靠牆而砌，底下積了不少灰。他取過旁邊一截廢木，將最外層撥開，露出底下發白的石面。
見沒什麼異常，他又往裡清了一些。
俞世禾坐在後面看著，忽然道：「左邊。」
溫長老手上一停。
「什麼左邊？」
「往左一點。」
連俞世禾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就是覺得該在那裡。
溫長老依言將那處灰塵撥開，一條很細的紋路露了出來。已經淡得幾乎和石頭融在一起，只有轉折處殘著一點銀灰。
溫長老用指腹擦過邊緣，那道紋路便沿著石爐後方往上延伸。
一寸。
兩寸。
最後沒進那被煙燻黑的牆面里。
溫長老站起身，又清了清上面的灰。
這一次倒是讓俞世禾看清了。那不是普通陣紋，是一道縫。從石爐後一直往上，藏在牆裡，嚴絲合縫地圈出了一道門的輪廓。
「真有門。」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蕭驚亦的目光也落了過去。
溫長老沿門縫摸了一遍，沒有找到鎖，也沒有尋到能開啟的機關。
「門上有陣。」
「能開嗎？」俞世禾問。
「先看看。」
溫長老兩指抵上石壁，靈力自指腹緩緩渡入。淺青的靈輝貼著石面散開，顏色溫潤，邊緣卻透著一點冷意。
那道門紋沒有任何反應，反倒是俞世禾胸口驟然一熱。
他悶哼一聲，身子下意識往前彎了些。蕭驚亦幾乎同時伸手扶住他手臂。
「俞世禾。」
「沒事。」
俞世禾緩過那一下後，額角已經沁出一點汗。
蕭驚亦的手沒有立刻鬆開。他的力氣不大，雖托著俞世禾的小臂，指腹卻穩穩壓在那裡。
「還疼？」
「現在不疼了。」
話剛說完，石牆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溫長老立刻收了靈力，三人的注意都落到那扇門上。
原本嚴絲合縫的石壁中間，多出了一線極細的暗影。
俞世禾胸口的熱意還在，門也還在開。
很慢。
石面彼此摩擦的聲音從牆裡傳出來，沉悶得像隔了很深的地方。
門縫只裂開不到半指寬，便停了。一股封存經年的冷氣從裡面滲出，帶著潮濕的石腥味。
溫長老沒讓任何人靠近，他站在門前往里看了片刻，蹙起眉道：「裡面有路。」
俞世禾還坐在床邊，蕭驚亦的手已經先從他手臂上鬆開。
俞世禾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胸口，林昭聽見的那句話又一次浮了心頭。
等舊印醒了——
門自然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