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只開了那麼一線。
溫長老站在石爐旁並沒有再往前試。他先俯身看了看門縫,又從袖中取出一張探靈符,指尖在符尾輕輕一抹。
硃砂紋路被靈力催動,原本暗沉的赤色慢慢亮起來,裡面竟浮出一點暖金。符紙無風自起,貼著那道縫隙迅速鑽了進去。
俞世禾坐在床邊看著。
符紙進去以後,暖金色的微芒在門後晃了兩下,很快便暗了。
溫長老抬起手,一根極細的靈線還牽在他指間,並沒有斷。
「路還在。」
俞世禾問:「有東西攔著?」
「裡面的靈壓重。」
溫長老收回靈線,「探靈符只能走十餘丈,再深便壓不住了。」
蕭驚亦已經把照雪移到了手邊。
俞世禾餘光掃見,伸手就把劍往裡推了推。
蕭驚亦抬眼看他,眼中似乎帶著一絲不解。
「別想。」
「為何?」
「你拿劍的時候已經說了。」
蕭驚亦的手緩緩垂下,真沒有再碰照雪。
俞世禾這才轉回頭:「門能繼續開嗎?」
溫長老看向他胸前。
「方才是你身上的印先有反應。」
俞世禾也低頭看了一眼。
那道熱意已經退了,只留下傷口附近一陣悶脹。若不是剛才親眼看著石門裂開,他現在甚至感覺不到替命印還醒著。
「所以還得我來?」
蕭驚亦眉心已經壓了下來。
溫長老沒理他,只對俞世禾道:「站起來。」
俞世禾扶著椅邊起身。
「往前一步。」
他照做,可門縫沒有變化。
「再一步。」
俞世禾剛邁出去,胸前便迅速起了反應。
很輕的一下,像有根細線從傷里繃直了。
石牆深處也跟著傳來一聲悶響,門竟真開寬了一些。
蕭驚亦的視線落到他身上,沉聲道:「夠了。」
溫長老回頭:「我知道。」
俞世禾也沒逞強,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門沒有繼續動,那股牽扯也停在能忍的程度。
「再往前會怎樣?」他問。
「不知道。」
溫長老從來不拿這種事哄人,「所以不試。」
俞世禾點頭:「行。」
這一回答得太順,溫長老反倒看了他一眼。
「您這是什麼眼神?」
「看你今日怎麼忽然聽勸了。」
「我一直都挺聽勸。」
床上傳來一聲很輕的窸窣聲:「是嗎?」
俞世禾回頭見蕭驚亦神色平靜,總覺得這句話帶著歧義。
「蕭仙長。」俞世禾道,「你現在最好少說話。」
溫長老沒工夫聽他們鬥嘴,又取了兩張符貼在門側。暖金色紋路沿著石縫緩緩鋪開,將門內湧出來的寒氣暫時壓住。
「今晚先不進去。」
俞世禾問:「等明日?」
「等出口陣修好。」
溫長老轉身淨了淨手,「若是裡面真有東西和你身上的舊印有關,也得先把人送出去。林昭的傷拖不得,驚亦更不能在這裡耗。」
蕭驚亦道:「我能走。」
溫長老連頭都沒抬,敷衍道:「你能。」
俞世禾沒忍住彎了下唇。
下一句果然來了。
「抬著走。」
蕭驚亦:「……」
俞世禾這回是真笑出了聲,胸口一牽,又趕緊把氣壓回去。
溫長老看他一眼:「你也一樣。」
俞世禾笑意頓時沒了。
外面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
劍廬里原先只有一盞舊燈,弟子又送進來兩盞,燈芯燒得安靜。暖黃色的火光落在石牆上,那道剛裂開的門反倒顯得更深。
溫長老出去查看出口陣,臨走前又在門上加了一道禁制。
俞世禾重新坐回床邊。
蕭驚亦閉著眼,像是睡了,他便沒出聲。
桌上還放著溫長老沒喝完的半盞茶,早就涼了。俞世禾給自己倒了點熱水,剛碰到唇邊,床上便傳來一道詢問。
「胸口還疼嗎?」
俞世禾轉頭:「沒睡?」
「睡不著。」
「怎麼,怕我趁你睡著去開門?」
蕭驚亦睜開眼,那點傷後的倦意還留在眉眼間。燈火從側面照過來,把他鬢邊散下的一縷頭髮映得很軟。人明明躺著,目光卻清醒得很。
俞世禾跟他對視了一會兒,自己先把水喝了。
「放心,我剛答應過。」
「我記得。」
「那還盯著我?」
「沒有。」
俞世禾拿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你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什麼時候學的?」
蕭驚亦沒接。
過了片刻,他問:「方才門開的時候,你想起什麼了嗎?」
俞世禾搖頭,「什麼都沒有。」
他說完,又覺得不全對:「也不能說一點沒有。」
蕭驚亦等著他往下說。
俞世禾把茶盞放回桌上:「我總覺得,那扇門後面的東西,我應該見過。」
「感覺?」
「嗯。」
「和照雪一樣?」
俞世禾想了想:「不太一樣。」
照雪第一次靠近他時,是劍自己在動。這扇門卻更像認得他身上的某一樣東西。
至於是舊傷,又或是替命印,還是其他別的,他現在分不清。
「002怎麼說?」
「他說這裡有東西在回應我。」
「別的呢?」
「沒了。」
蕭驚亦聽完沒再繼續追問。
俞世禾看他:「你不覺得它知道得有點多?」
「覺得。」
「那你還這麼平靜?」
蕭驚亦道:「他不想說,你現在也問不出來。」
俞世禾指尖一頓,覺得還挺有道理。
「有時候真不知道你這人是看得開,還是懶得費口舌。」
「後者。」
俞世禾正想再說什麼,門外便忽然來人敲門。
是方才守著林昭的弟子。
「俞公子,林師弟想見你。」
俞世禾起身:「現在?」
「他說有件事方才忘了。」
蕭驚亦也撐開了眼。
那弟子站在門外繼續道:「和那間石室有關。」
俞世禾看了一眼溫長老留下的禁制,又回頭看向蕭驚亦。
「……我去一趟。」
蕭驚亦沒有攔。
「讓人陪你。」
「知道。」
俞世禾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回頭指了指床邊的照雪。
「你也別趁我不在亂動。」
蕭驚亦:「……」
俞世禾滿意了,這才跟弟子出去。
林昭就在隔壁那間小屋。
進去時,人還半躺著,左肩裹了厚厚一層藥布,臉上失血後的蒼白還沒退。見俞世禾過來,他立即想起身,卻被俞世禾眼疾手快先按了回去。
「躺著說。」
林昭緩了兩口氣,這會微喘著道:「俞公子,我方才想起一件事。」
「你說。」
「關我的那間石室里,也有一道門。」
俞世禾動作停住。
林昭抬起還能動的那隻手,在身側比了一下。
「就在牆後,我開始沒看見。後來外面那幾個人走了,我聽見裡面響過一次。」
「開了嗎?」
「沒有。」
林昭搖頭,「可門上刻著字。」
「什麼字?」
「只認出一半。」
他皺著眉想了想,才慢慢道:「好像是……歸者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