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者持印。」
俞世禾將這四個字低低念了一遍。
林昭點頭:「我當時離得遠,那面牆又積了厚灰,只看清這些。後面應當還有字,只是門嵌得太深,我躺著看不全。」
「字是後來刻上去的?」
「應當不是。」
林昭說著想抬右手比給他看,動作一大便扯到了左肩,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俞世禾眼疾手快按住他:「行了,別動。你說,我聽。」
林昭緩了口氣,重新躺穩。
「那扇門和牆幾乎連在一起,我起初也沒發現。後來醒得久了,正好看見牆角露著一道刻痕。門正中還缺了一塊,像原本嵌著什麼東西,大概這麼大。」
他用右手簡單比了個尺寸。
差不多半掌。
俞世禾看在眼裡,沒急著往其他上想。
「還有別的嗎?」
林昭想了片刻:「那些人似乎知道那扇門在那裡。」
俞世禾抬眼。
「他們把我帶進石室時沒點燈,也沒摸索,直接將我丟在了那面牆前。」林昭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像是去過不止一次。」
「門開過嗎?」
「我沒看見。」
林昭頓了頓,又補道:「不過我中途醒來的那一次,牆裡面響過。很悶,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俞世禾記下了。
林昭傷得不輕,能想起這些已經不易,他也沒再追著問。
「先歇著。後面要是又想起什麼,等精神好些再說。」
林昭點頭。
俞世禾替他把被角壓回肩側,起身離開。
劍廬就在隔壁。
夜裡的青玄秘境比白日還冷,廊下風一過,吹得他額前碎發有些亂。俞世禾抬手往後撥了一把,指尖碰到額角才發現還帶著薄汗,胸前的傷也沒完全消停。
走到劍廬門前時,那股悶熱又從紗布下面漫了出來。
不疼,就是叫人煩。
他腳步慢了些,守在門邊的弟子立刻出聲詢問:「俞公子,可要叫溫長老?」
「還沒到叫人的地步。」
俞世禾按了按衣襟,等那陣熱意退下去,才伸手推門。
門軸剛響了一聲,屋裡的人便抬了眼。
蕭驚亦其實一直沒有睡。
俞世禾出去以後,他便重新靠回了床頭。照雪橫在身側。手倒依言沒有再碰,只是每逢屋外腳步經過,他都會往門那處看一眼。
第一回不是,第二回也不是。
直到這次,俞世禾推門進來。
他肩上帶著一點外頭的寒氣,幾縷頭髮被風吹得落在臉側。他本就因舊傷折騰得沒什麼精神,回來這一趟,臉色比出去前又淡了些。
蕭驚亦看見他,原本壓在被上的手慢慢鬆開。
俞世禾還不知道自己被等了這麼久,反手合好門,一轉身便對上他的目光。
「還沒睡?」
「睡不著。」
俞世禾走近幾步,蕭驚亦的視線也跟著他過來,愈發濃厚。
先是落在臉上。
俞世禾眼尾帶著一點疲色,大概是傷口不舒服,眉頭無意識地蹙著。再往下,便是他方才按過胸口的那隻手。
「疼了?」
俞世禾腳下停住:「這你都知道?」
「你出去的時候沒這麼慢。」
「就幾步路。」
蕭驚亦沒說話。
俞世禾坐到床邊的矮凳上,這才發現他看自己的時間確實長了些。
「我身上有什麼?」
「沒有。」
「那你從我進門看到現在?」
蕭驚亦把目光移開,落在了桌邊那盞燈上。
俞世禾順著看了一眼。
這燈油意外的燒掉了不少,他本人並未覺得出去有那般多久。
再一想自己離開前,這人好像就是這麼靠著的,連照雪的位置都沒怎麼變。
俞世禾轉回來:「你一直沒睡?」
「睡了一會兒。」
「什麼時候?」
蕭驚亦沒答,俞世禾看著他,心裡大概有了數。
「不會是我出去以後就醒著吧?」
這回倒應了。
「嗯。」
俞世禾有些意外:「我就在隔壁。」
「知道。」
「還有弟子跟著。」
「知道。」
「那你等什麼?」
蕭驚亦終於重新看向他。
俞世禾被他看得莫名,剛想低頭檢查自己是不是哪裡又沾了血,袖口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蕭驚亦抬手時沒什麼力氣,指尖只是輕輕搭住他一小截袖邊。
很快,卻沒有馬上放開。
俞世禾低頭看著那隻手:「怎麼了?」
「你出去前,印剛動過。」
「所以?」
蕭驚亦指腹壓著衣料,半晌才道:「看見你回來就好。」
俞世禾沒接上話。
蕭驚亦說得平淡,甚至連語氣都沒有什麼變化。
可就是因為太平靜,俞世禾反倒聽出了點別的。
他出去不過一會兒。
隔著一道牆,還有宗門弟子跟著,可蕭驚亦還是沒入睡。
俞世禾抬眸,仔仔細細的將床上人看了一遍。
這人傷後本就沒什麼血色,靠在床頭時更是比平日少了幾分拒人千里的冷意。幾縷墨發還散在耳側,卻不凌亂。燈火照映在他臉部輪廓,發梢也微微泛著暖色,再往上看,只有那雙眼中印出的清明。
俞世禾忽然道:「我又不會丟。」
話落,搭在他袖口上的手指頓住。
很細微,俞世禾卻看見了。
蕭驚亦很快把手收了回去:「以後少說這種話。」
「哪種?」
「不會丟。」
俞世禾愣了一下:「這也不能說?」
「不能。」
「為什麼?」
蕭驚亦沒答。
他垂下眼時,睫影壓下來,將眼裡的東西遮去了大半。俞世禾不解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莫名覺得再追問下去,這人今晚大概率也不會說。
「行。」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以後不說。」
蕭驚亦抬眼看他,眼中並未夾雜任何不悅,而是帶著幾分審視。
俞世禾被這一眼看得好笑:「這回真答應。」
見如此,那點壓在蕭驚亦眉間的緊繃才鬆了些。
「林昭說了什麼?」
俞世禾沒急著答:「先說我胸口?」
蕭驚亦又看向他。
「回來路上熱了一下,不疼,現在也沒事。」俞世禾主動交代得很仔細,「這樣行了嗎?」
「多久?」
「幾息。」
「和方才門開時一樣?」
「輕很多。」
蕭驚亦聽完才靠回去。
俞世禾的肩背其實從進門起便一直繃著。直到這會兒他暗自確認舊印沒有再次發作,才真正把那口氣放下來。
他忽然覺得有點新鮮。
蕭驚亦平日裡很少把心思放在臉上,如今重傷躺著,反而什麼都藏得沒以前好。
「林昭說,他那間石室里也有一道門。」
蕭驚亦眼神微凝。
「門上有字。」
「什麼?」
「歸者持印。」
俞世禾把林昭說的那道缺口也一併講了。
蕭驚亦聽到最後,沒有立刻往替命印上扣,只問:「缺口多大?」
「半掌左右。」
「像令牌?」
「我也這麼想。」
俞世禾說完,右手無意識地往腰間摸了一下。
手剛碰到衣帶,他自己先停住。
蕭驚亦注意到了:「找什麼?」
俞世禾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剛才根本沒經過腦子,就是想起「缺口」,「持印」這些線索以後,手才自己摸了過去,仿佛腰間本該掛著什麼。
「有點奇怪。」
他又遵循本能摸了摸腰間,當然還是什麼都沒有。
「我好像習慣在這裡放一塊東西。」
「令牌?」
「也許。」
俞世禾閉了下眼,腦中忽然掠過一點白。
那東西似乎更像玉石的顏色。邊緣已經磨得有些舊了,還有一根深色繫繩從孔中穿過,被一隻手隨意壓在掌心。
畫面轉瞬即逝。
俞世禾想再看清些,額角卻先抽痛起來。
蕭驚亦已經察覺不對:「別想了。」
俞世禾這才嘆了口氣睜開眼。
「剛有一點。」
「想起什麼?」
「一塊玉令。」
蕭驚亦沒有催他繼續。
俞世禾緩過那陣不適後,決定喚出002。
「002,你知道嗎?」
002安靜了一會兒。
【你過去用過令牌。】
俞世禾聽完便笑了:「你還真是什麼都能說半句。」
002又不吭聲了。
「是歸世令?」
這一次連半句都沒有。
蕭驚亦看著他:「他不答?」
「裝死呢。」
「那便先別問了。」
俞世禾轉過臉:「你現在倒是很會勸我放下。」
蕭驚亦道:「你方才頭疼。」
「看見了?」
「嗯。」
「我還以為我藏得挺好。」
蕭驚亦看了他一眼,俞世禾立刻懂了。
在這人眼皮底下裝沒事,大概確實難遮掩。
他索性將手從腰間收回來:「那就先不想。」
說完,卻還是把「歸世令」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歸者持印,歸世令。還有那扇只對他胸口舊印有反應的門。
這幾樣東西撞到一處,實在很難完全分開來看。
俞世禾正想著,門外傳來溫長老的腳步聲。
蕭驚亦卻先低聲叫了他。
「俞世禾。」
「嗯?」
「若明日要查那扇門,我與你一起。」
俞世禾看了看他胸前壓著的護心符。
「就你現在?」
「嗯。」
「溫長老能同意?」
「讓他同意。」
俞世禾忍不住笑:「你還挺有把握。」
蕭驚亦卻沒有笑,「你不能一個人進去。」
俞世禾唇邊那點笑意慢慢收了些。
他看著蕭驚亦,片刻後才道:「知道了。」
這回是真沒有拿話敷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