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者持印。」
「歸世令。」
俞世禾把這兩倆放在一起念了一遍,越念越覺得不該急著往下猜。
溫長老將拓紙往燈下挪了些,指腹沿著那處空缺慢慢壓過。
「先別急著認。」他說,「古時所說的『印』,未必就是你胸口這道印。宗門信物、行令、私印,都能這麼稱。」
俞世禾抬眼:「所以也可能真是一塊令牌。」
「有可能。」
溫長老翻過拓紙,借著燈火又看了幾遍,「歸世令的舊檔還在宗門。等出去以後,再拿來比對。」
俞世禾點了點頭。
這反倒比現在硬想舒服。
他抬手正準備把拓紙拿過來,指尖還沒碰上,腦子裡忽然又閃過方才那點模糊的玉色。
這次稍微久了一些。
冷白的玉面。
邊緣並不規整,像是被什麼東西磕掉過一角。上面有字,卻被一隻手擋著,他只能看見最下面的一筆。
再往下,便是一截深色的穗子。
俞世禾盯著虛空看了兩息,那畫面又沒了。
「世禾。」
聲音離得很近。
俞世禾回過神,才發現蕭驚亦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看向了他。
「又想起來了?」
「還是那塊東西。」
他用指尖在桌面上比了比,「玉的,應該缺了一角。下面可能墜著東西。」
溫長老問:「什麼顏色?」
「沒看清。」
俞世禾說完,下意識還想往記憶里追。手腕卻忽然被人握住。
那力道不大。蕭驚亦傷勢未愈,掌心並沒有平日那麼穩,只是扣在他腕骨上,將他原本搭在額角的手拉了下來。
「別想了。」
俞世禾低頭看他,「我還沒頭疼。」
「等疼了再停,晚了。」
「你現在倒很有經驗。」
蕭驚亦沒理這句,指腹在他腕間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脈息。
俞世禾注視著那隻手。
蕭驚亦的手指很長,因為先前幾番動劍,虎口和指節上還有沒完全癒合的傷。如今握著他時,倒沒用多少力,卻也沒有馬上鬆開。
俞世禾本來想提醒一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懶得說了。反正這人現在碰他一下,都有自己的道理。
溫長老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並未多言,只收起拓紙:「今晚誰都別再折騰。明日出口陣若能修好,先回宗門。」
俞世禾問:「那這扇門呢?」
「封著。」
「林昭那邊那扇?」
「一樣。」
溫長老把拓紙卷好,「既然他們早就知道那間石室有門,還把林昭關在那裡,誰知道等著我們的是什麼。」
俞世禾想想也是。
那群人費這麼大工夫把替命印喚醒,眼下又多出兩道門,若說什麼都沒準備,他反倒不信。
「行,回宗門再查。」
溫長老總算滿意了些,拿著拓紙起身。走到門邊時,又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還有。」
俞世禾:「您說。」
「今夜替命印再動,先行喚我。」
俞世禾還沒答,腕上的手先輕輕動了一下。
他偏過頭,是蕭驚亦仍然握著他。
「聽見了。」俞世禾道。
溫長老這才出去。
門合上以後,俞世禾低頭又看了一眼。
「蕭仙長。」
「嗯。」
「溫長老都走了。」
「我知道。」
「那你是不是也該鬆手了?」
蕭驚亦垂眼,像是這時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停在那裡。
停了片刻,他才鬆開。
俞世禾把袖口往下理了理,腕骨上還殘著一點被掌心捂出來的溫度。
「你最近是不是有點太緊張了?」
蕭驚亦靠回軟枕,沒有答。
俞世禾等了一會兒:「我在問你。」
「有。」
承認得這麼直接,倒把他弄得沒話了。
俞世禾轉過頭,仔細看了看床上的人。
蕭驚亦今晚瞧著確實沒多少精神。
臉上仍舊缺血色,長發也沒有像平日那樣束得一絲不亂,只簡單攏在身後。
方才坐久了些,幾縷發已經從肩側滑下來,壓在雪白中衣上。燈火從一旁落過,他眼下倦意很明顯,人卻始終沒有真正放鬆。
俞世禾忽然問:「怕我又去碰那道門?」
「也怕別的。」
「比如?」
蕭驚亦微微抬眸看他,眼中神色不明。
俞世禾等了半天終於憋不住了:「沒了?」
「你會嫌煩。」
「你都沒說,怎麼知道我煩?」
蕭驚亦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離開視線,我現在不太放心。」
俞世禾原本還靠在椅背上,聽見這句話,又緩緩坐直了一點。
蕭驚亦說完便垂下眼,像是在看放在身側的照雪。
這語氣倒還是尋常。
可俞世禾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去見林昭時,這人確實一直沒有睡。他回來晚幾步,也被看出來了。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愛操心?」
「以前沒有替命印。」
「就因為這個?」
蕭驚亦沒馬上回答。
俞世禾不依不撓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才聽見一句:「不全是。」
聲音很輕,俞世禾不禁怔了怔。
他本來還想追問,蕭驚亦已經抬手按住眉心,顯然不準備再往下說。
「困了。」
「……」
俞世禾氣笑了,「你這個人。」
蕭驚亦不再回應,轉而舒展眉目,輕輕閉上眼。
俞世禾盯了他片刻,到底沒去鬧一個傷患。
「睡吧。」他起身去把桌上的燈撥暗了一些。
回來的時候,床上的人又睜開了眼。
俞世禾腳下一停:「不是困了?」
「你去哪兒?」
「……」
他看了看不過三步遠的燈,又看回蕭驚亦。
「我去滅燈。」
蕭驚亦大概也覺得自己這句話問得有些多,沒再開口。
俞世禾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床邊看了一陣,忽然彎腰,把滑到蕭驚亦肩側的那縷頭髮撥了回去。髮絲從指間滑過,很涼,也很順。
蕭驚亦還睜著眼看他。
俞世禾手上動作停了停,先發制人開口:「看什麼?」
「沒什麼。」
「那就睡。」
俞世禾收回手,重新坐下。
燈火暗了以後,屋裡只剩門邊禁制偶爾浮起的一點銀白微芒。
過了許久,俞世禾以為蕭驚亦終於睡著了,床上卻傳來一句很輕的話。
「你也別走。」
俞世禾靠在椅背上,眼睛沒睜。
「知道。」
這次蕭驚亦沒再問。
——
第二日天還沒完全亮,外面便有人來報。
——出口陣修好了。
與此同時,那扇被溫長老封了一夜的石門,也再次有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