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弟子才說完,石爐後便傳來一聲悶響。
俞世禾昨夜幾乎沒怎麼睡沉,聞聲便睜開了眼。
床榻那邊也有了動靜,他偏頭看去時,蕭驚亦已經醒了。長發散在枕側,眉眼間還壓著倦色,視線卻先越過他落向石牆。
門側的禁制正在亮。
溫長老昨晚留下的符紋原本只有極淺的一層赤金,此刻卻被門裡的動靜催得一寸寸浮起來,邊緣甚至隱約透出白光。
石門沒有大開,只比昨夜又多裂出一線,裡面的冷氣順著縫隙緩慢滲出來。
俞世禾撐著椅邊起身,「出口陣好了?」
門外弟子應道:「已經試過兩次,可以離開秘境。」
「溫長老呢?」
「正在過來。」
俞世禾應了一聲,剛要往石爐那邊走,床榻上傳來一句:「別過去。」
他回頭:「我就看看。」
蕭驚亦半撐起身,許是牽到了心脈,呼吸稍沉了一點。他自己卻像沒察覺,只看著俞世禾:「站在那裡也能看。」
俞世禾低頭瞧了瞧,兩人之間不過幾步,離石門倒還有一段距離。
「蕭仙長,我昨夜才答應過你。」
「沒攔你。」
「這還叫沒攔?」
蕭驚亦沒接,只抬手壓了下胸前的護心符。
俞世禾見狀也不往前了,轉身走到床邊低聲開口:「你先顧好自己。」
正說著,溫長老推門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弟子,一人抱著藥匣,一人拿著昨晚拓下的圖。溫長老進門先看了石門,又掃了眼床邊的兩個人,最後停在蕭驚亦身上。
「你又坐起來做什麼?」
蕭驚亦道:「門動了。」
「門動也輪不到你。」
俞世禾在旁邊點頭:「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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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驚亦抬眼看他,俞世禾直接裝作沒看見,往旁邊讓了讓位置。
溫長老沒再同他們多說,走到石爐前將昨夜的禁制重新揭開一角。符紙一松,石縫裡立刻透出一點冷白,門上那些幾乎看不見的舊紋也隨之亮了起來。
顏色很淡,像霜落在陳年的石壁上。
溫長老順著門縫往下查,沒過多久便停在靠近石爐的位置。
「這裡。」
俞世禾站得遠,只能看見那處有一塊凹進去的地方。
「和林昭那邊一樣?」
「差不多。」
溫長老拿出昨晚的拓紙比了一遍,「大小相近,邊緣也都是舊痕。若真缺過什麼,應當缺了許多年。」
俞世禾下意識摸向腰間。
手碰上衣帶,他自己先停了。
蕭驚亦就在旁邊看著。
「還是那塊玉令?」
「習慣還在,東西想不起來。」
俞世禾將手收回來,沒再硬逼著自己去想。
溫長老把凹槽重新拓了一份,與昨晚那張一起收好:「出去以後先查歸世令。這裡暫時封住。」
「不開?」
「你想開?」
「沒有。」
俞世禾答得極快,溫長老狐疑地看他一眼,冷哼道:「你最好是沒有。」
幾枚鎮靈釘隨後落入石壁。釘身細長,表面刻著朱紅符線,靈力注入以後,顏色慢慢轉成沉穩的赤金,將門縫周圍那層霜白壓了下去。
石門再次恢復寂靜,俞世禾胸口也隨之一輕。
他這邊才剛鬆開按在衣襟上的手,蕭驚亦便緊著問:「剛才又動了?」
「一點,不疼。」
蕭驚亦仍看著他。
俞世禾索性把話一次說完:「只熱了一會兒,現在已經沒感覺了。溫長老也在,我沒碰門,更沒往前走。」
溫長老收鎮靈釘的手停了一下,轉過頭:「現在知道主動交代了?」
俞世禾朝床榻那邊揚了揚下巴:「有人盯得緊。」
蕭驚亦神色如常,聽見也沒反駁。
——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開始往出口陣走。
林昭和另外幾名受傷的弟子已經先送了過去,蕭驚亦自然也沒能如願自己下地。溫長老讓人抬來軟榻時,他看了一眼,最後倒沒說什麼。
俞世禾站在旁邊頗有些意外:「今天這麼好說話?」
「我若自己走,你也不會同意。」
「知道就好。」
弟子扶蕭驚亦躺穩,俞世禾順手替他把照雪放到身側。劍鞘剛挨著軟榻,他的手腕被輕輕碰了一下。
俞世禾低頭:「怎麼?」
「你呢?」
「我走。」
「胸口的傷昨夜才裂過。」
「那也沒到躺著的地步。」
蕭驚亦手還沒有收回去。
俞世禾只得又補了一句:「我走慢些。」
那隻手這才鬆開。
離開劍廬以後,山間的寒意明顯重了不少。青玄秘境長年不見真正天光,石階上還覆著薄霜。
俞世禾跟在軟榻旁邊,走了一段便發現抬榻的弟子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偏頭看向蕭驚亦。
對方閉著眼,像是在養神。
「你交代的?」
蕭驚亦睫毛動了一下,「嗯。」
「我說了我能走。」
「也說了走慢些。」
俞世禾被他說得想笑:「你倒記得清楚。」
蕭驚亦睜開眼,看了他片刻:「你的事,我大多記得。」
俞世禾腳下沒停。
隔了一會兒才道:「那你最好也記著自己是個傷患。」
「記著。」
「這回別只答應一半。」
「好。」
前面的出口陣已經近了。
修復後的陣紋鋪在石台上,銀白中泛著一點淺藍,靈力沿著紋路緩緩流動。溫長老先過去確認了一遍,才讓弟子將軟榻抬進去。
俞世禾原本準備等下一撥。
他剛停下,蕭驚亦便叫住了他。
「世禾。」
俞世禾抬眼。
蕭驚亦側躺在軟榻上,臉色仍舊淡,目光卻越過陣中幾名弟子直直落在他這裡。
「過來。」
「人太多了,我下一趟。」
蕭驚亦沒催,只這麼看著他。
俞世禾和他對視了一會兒,還是先服軟走了過去。
「就隔一趟陣。」
「嗯。」
「半盞茶都用不上。」
「我知道。」
俞世禾聽得無奈:「知道還非要我過去?」
蕭驚亦往軟榻里側讓了些,「想看著你出去。」
俞世禾停了一瞬。
這人說完便垂下眼,像只是說了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他到底沒再站在陣外,抬腳跨了進去。
陣法啟動時,四周靈力驟然一沉。俞世禾胸前舊傷受了牽動,腳下剛晃了一下,一隻手已經扶上他的腕骨。
蕭驚亦明明躺著,反應倒快。
俞世禾低頭看他:「你別起來。」
「我沒動。」
「那你鬆手。」
「等陣穩。」
俞世禾沒再爭。
銀藍色的靈光漸漸漫過腳下,周圍山石開始模糊。蕭驚亦的手一直搭在他腕間,力氣並不重,陣光最亮的那一刻,俞世禾低頭,看見的是他指節上的傷,還有壓在自己袖口上的指腹。
再睜眼時,鼻間先聞到了山門外熟悉的松香。
遠處晨鐘剛響。
俞世禾站在陣中,迎面吹來的風已經不像青玄秘境那樣冷。他抬頭看了一眼雲霧裡的山階,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總算鬆了些。
「回來了。」
腕間的手這才慢慢鬆開。
溫長老沒給他們多少歇息的工夫,當日才回宗門便將二人一併送進了藥廬。
俞世禾原以為回來以後至少能先睡一覺,結果傷口才重新上完藥,就聽見溫長老淡淡道:「七日之內,都留在這裡。」
「七日?」
「嫌少?」
俞世禾立刻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等他從屋裡出來,正好看見對面那扇窗開著。
蕭驚亦剛喝完藥,靠在窗邊,長發還沒重新束好,只松松落在肩側。聽見院裡的動靜才抬起頭。
俞世禾站在廊下與他隔院對望了一會兒。
「你也七日?」
「嗯。」
俞世禾忽然覺得心情好了不少。
「那行。」
蕭驚亦問:「什麼?」
「有人陪著。」
他說完便轉身進屋。
身後隔了一會兒,才傳來一句很輕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