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宗的晨鐘傳到藥廬時,已經隔了幾重山霧。
俞世禾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時窗外早已亮了。
回到太玄宗後,他總算得了個能安穩躺下的地方,連頭髮都沒仔細收整便睡了過去。此刻半邊長發散在枕上,幾縷壓得微亂,隨著起身的動作落到頸側。
胸口那道舊傷比先前安分許多,只在他撐著床沿坐起來時牽出一點悶疼,倒是還好。
俞世禾低頭按了按紗布,還沒來得及查看,002先出了聲。
【還疼?】
他伸向床邊外袍的手頓了頓,「今日倒稀奇。」
【什麼?】
「我還沒叫你。」
這些日子若沒有要緊事,002向來安靜得很,有時俞世禾不主動問,它便能半日不出聲。自從替命印醒後,這種安靜倒少了些。
俞世禾披好外袍,低頭繫著衣帶:「你最近是不是比以前愛說話了?」
002隔了一陣才道:【替命印動過。】
「所以?」
【多留意你一些。】
俞世禾系衣帶的手慢了些。
這話從002嘴裡出來,倒比平日那些繞來繞去的回答實在。可等他再想問,002已經安靜下來,擺明了只肯說到這裡。
「行吧。」
他也沒追著問,隨手把散到肩前的長髮往後攏了攏,推門出去。
山間晨霧還未散盡,藥廬外的白玉石階只露出近處一段,再遠便隱進雲氣里。風中裹挾帶過藥草和濕木的清氣,吹過廊下時,幾片細長的綠葉相互蹭出輕響。
蕭驚亦坐在對面廊下。
他換了身乾淨的淺色長衣,照雪橫放在手邊,並未佩上。傷勢到底是太重,臉上血色看著仍舊淺。
那長發只簡單束在身後,鬢側有幾縷未被收進去,少了些齊整,眉眼倒比往常還要柔和些。
俞世禾才推開門,那雙眼便看了過來。
蕭驚亦目光一寸寸從他的眉眼往下,又一路落到胸口。
俞世禾忍不住道:「又看?」
「臉色還好。」
「我是不是還得謝蕭仙長替我診脈?」
蕭驚亦並未理會這句調侃:「夜裡疼過嗎?」
「沒有。」
「印呢?」
「也沒動。」
俞世禾答得乾脆,走過去坐到他對面。外袍本就披得隨意,坐下時衣襟往旁邊鬆了一點,露出最上方一截雪白紗布。
他自己還沒注意,蕭驚亦已經伸手替他將衣襟往裡攏了攏。指尖只在邊緣稍稍停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去。
俞世禾低頭打趣道:「你現在是真把我當病人管了。」
「你本來就是。」
「你比我嚴重。」
「所以我坐著。」
俞世禾被他說得一時沒法接,只能靠上廊柱,偏頭笑了一下。
沒過多久,便有弟子送來了早膳。
白粥旁配了幾碟清淡小菜,其中一碟鹽漬山菌,一碟清蒸魚,還有一盤拌了赤椒的脆筍。甜食單放在一旁,是幾塊蒸得鬆軟的蜜糕。
俞世禾第一眼便看見了後面兩樣。
他不客氣的先拿了一塊蜜糕。入口的甜意不重,帶著一點谷香,正合胃口。
吃完一塊,又去夾那盤赤椒脆筍。筍絲浸了辛香汁水,一入口辣意便順著舌尖竄上來,俞世禾卻吃得眉眼舒展,接連夾了幾筷子。
俞世禾舒坦的喝了半碗粥後才發現,蕭驚亦面前的鹽漬山菌已經少了不少,清蒸魚也動過幾筷子,唯獨另兩道菜看著不曾被他動過。
俞世禾持著筷子虛空點了點那盤脆筍:「你不吃辣?」
蕭驚亦抬眼:「……能吃。」
「能吃是一筷子不碰?」
「今日不想吃。」
俞世禾看了他一陣,也沒非要拆穿,只伸手把那盤脆筍往自己面前拖了拖,又順手把山菌推到蕭驚亦那邊。
蕭驚亦看見他的動作:「做什麼?」
「這個我喜歡。」
俞世禾夾起一筷子筍,並未抬頭,只朝他那邊抽空抬了抬下巴,含糊道:「你吃你的。」
蕭驚亦唇邊輕輕勾起一抹笑意,抬手夾菜。
後面那碟山菌倒確實又少了許多。
俞世禾低頭喝著粥,心中暗暗評價。
這人不喜歡的不會說,喜歡的也不見得會說,怎這般悶。
蜜糕吃剩到最後兩塊時,蕭驚亦忽然把自己的那份推到俞世禾面前。
俞世禾抬眼:「你不吃?」
「不喜甜。」
「這個也不喜歡?」
「還好。」
「那就是不喜歡。」
俞世禾心滿意足把那碟蜜糕接過來,剛想動筷,想了想還是開口問他:「你喜歡偏鹹的?」
蕭驚亦這次沒否認:「嗯。」
「怪不得。」
「什麼?」
「沒。」俞世禾繼續低頭吃糕,暗暗記下。
蕭驚亦不吃辣,又偏咸口,還不怎麼碰甜食,平日倒是藏得嚴實。
002冷不丁出聲:【你記得倒快。】
俞世禾咬著糕,在心裡回他:「你今日話又多了。」
002立刻沒了聲。
俞世禾等了一會兒,見002真不說了,唇邊那點笑意反倒沒壓住。
用過早膳後,俞世禾坐不住,沿著院中慢慢走了幾圈。溫長老只說不能瞎走瞎折騰,也沒讓他成日只在榻上躺著。
走到第三圈時,身後便傳來蕭驚亦的聲音。
「歇會吧。」
俞世禾回頭:「三圈也算多?」
「舊傷還未愈。」
「溫長老還讓我適當走動。」
「沒讓你一直走。」
俞世禾站在日光里看了他片刻,忽然反應過來:「你是不是數著呢?」
「嗯。」
答得竟是毫不遮掩。
俞世禾反倒笑了:「以前真沒發現你這麼愛操心。」
蕭驚亦扶著廊柱起身,動作比平日慢了些,身形站穩後才朝著俞世禾那邊走去。
「理應休息,這段時日變故太多。」
俞世禾嘴邊的話停了停。
從棺中醒來到現在,他身上的舊傷、魂印、陣法、千年前留下的東西確實沒斷過。蕭驚亦這陣子盯得緊,倒也不是全無緣故。
他沒再繼續逗,轉頭往院門外看了一眼:「該出去走一小段了。」
「一起。」
「你能——」
話說一半,俞世禾自己先停了。
蕭驚亦側眸看他。
俞世禾想起自己先前也被這麼問過,乾脆改口:「行,慢點。」
兩人沒走多遠,只沿藥廬外那段白玉長階往下走了十餘階。
俞世禾只覺這風比院裡還要大些。
他本就只隨手攏了頭髮,髮帶本就沒系牢,這會又被風吹了幾回便鬆了一截,那幾縷長發便凌亂散到臉側。
他抬手去抓,髮帶卻先從指間滑了出去。
蕭驚亦伸手接住,那髮帶蹭過他的耳廓,留下一絲癢意。
俞世禾攤開手:「給我吧。」
蕭驚亦沒遞,開口道:「轉過去。」
俞世禾瞥了眼他手裡的髮帶,一臉狐疑:「你會?」
「可以試試。」
「這話聽著就不怎麼讓人放心。」
蕭驚亦已經走到了他身後。俞世禾雖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背過身去。
身後人溫熱的指尖拂過耳畔,俞世禾自己能明顯感覺到那一頭散開的長髮被人小心翼翼收攏了起來。
蕭驚亦握劍時的手向來很穩,可在替人束髮這件事上卻顯得生疏許多。指腹穿過發間時,偶爾會輕輕蹭過俞世禾的後頸。
俞世禾起初還站得好好的,耳後忽然被碰了一下,肩膀便下意識縮了縮。
蕭驚亦當即停下動作,柔聲問他:「怎麼了?」
「癢。」
「哪裡?」
「剛剛你蹭過的地方。」
蕭驚亦應了一聲,重新攏發時果真特意避開了那處。
髮帶繞到第二圈時,不小心勾住了幾根長發,俞世禾驚呼一聲,輕輕抽了口氣。
蕭驚亦立刻鬆了力道,指腹在那處髮根輕輕揉了兩下,低聲問:「疼?」
溫熱的呼吸順著那陣風灑向俞世禾耳際,他不由得身子一僵。
「……沒。」
蕭驚亦沒急著繼續為他繞起髮帶,而是先將眼前纏住的幾縷頭髮細細挑出來,再一一捋順。
俞世禾等了好一陣也沒聽見多少動靜,這才忍不住偏過臉去看身後的蕭驚亦在幹什麼。
這一看,他便發現兩人的距離,離得比他想像中還要近。
蕭驚亦正專注的低著頭,肩側幾縷墨發垂落,晨光透過山霧落在他眉骨邊,眼睫被照得十分清楚,倒未顫動半分。
那人動作小心翼翼,正專注的為他理著其餘髮絲,瞧著倒是認真得很。
俞世禾感受到耳邊傳來的清晰呼吸聲,怔愣了幾息,面上不由得一熱。
「你是第一次替人束髮?」
「嗯。」
「第一次就敢拿我試。」
蕭驚亦將那幾縷髮絲理順,隨後又細細打量一番,才重新為他束髮。
這般,他才有所回應:「見你頭髮散了。」
「所以?」
「我想為你束髮。」
他本就只是隨口一問,誰料蕭驚亦竟真抬起眼,直勾勾回答他。
兩人的視線猝然撞在一處。那對鳳眸近得幾乎避無可避,靜靜倒映著俞世禾自己。
他迅速偏過頭將視線移到一旁。就因為這一眼,他才發現蕭驚亦還就著自己的髮帶纏了兩圈,不曾鬆開。
風順著石階往上吹,那根髮帶因著二人極近的距離在蕭驚亦指尖不住的擦過,偶爾掃過面龐。兩人之間安靜了好半晌,久到俞世禾耳尖泛起一陣暖意,蕭驚亦才鬆開手中髮帶退後半步。
「好了。」
俞世禾抬手摸了一下腦後。
手法不算多精巧,至少比之前整齊許多。
「還行。」
「嗯,下次會好些。」
俞世禾轉過身,「還有下次?」
「會有。」
俞世禾還是沒忍住笑了一聲,「那我可記著了。」
回去時,蕭驚亦的腳步已經比出來時慢了不少。
俞世禾起初還走在前面,沒幾步便察覺身後的人落了半步。他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見蕭驚亦神色呼吸好像比方才重了些。
他只覺是蕭驚亦有些累了,俞世禾也就沒問,腳步自然慢了下來,慢慢與他齊平。
兩人就這麼一路無話回到藥廬。
快到院門時,溫長老正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一卷舊冊。
他先看了一眼蕭驚亦,又看向俞世禾,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停。
「倒是有閒心。」
俞世禾抬手摸了摸髮帶:「您回來得正好。」
溫長老將那捲舊冊遞給他,「看吧,歸世令的舊檔。」
俞世禾接過來剛想翻開,便聽見溫長老又道:「還有一件事。」
「什麼?」
「歸世令最後一次出現在太玄宗的記載,不是在千年前。」
俞世禾翻冊子的手這回停了。
溫長老看著他,繼續凝重開口:「是在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