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俞世禾翻舊冊的手停在那一頁,眉心也跟著壓了下來。
溫長老見他聽岔了,伸手把冊子往前翻了幾頁:「歸世令原先一直收在問靈峰舊庫,正冊里最後一筆,是六年前。那年看守弟子清點舊物時,歸世令不見了。」
俞世禾抬起眼:「然後三年沒找到?」
「嗯。宗門裡里外外查過幾次,始終沒有下落。」溫長老又把冊子翻回來,指腹停在一行已經有些褪色的小字上,「直到三年前,有人在問靈峰舊台重新見到過它。」
這一本顯然不是正冊,紙張比前面薄些,筆跡也雜。那一行夾在幾條值守瑣事中間,若不專門去翻,很容易便略過去。
——舊台見白玉令一枚,右下缺角,綴玄穗。疑為歸世令,無持令者。
再往後便沒了。
俞世禾盯著「無持令者」看了一會兒,伸手探進隨身納物袋,將歸世令取了出來。
冷白玉令落進掌心,他細細端詳了一會,邊角確實缺了一處。那截深色穗子已經舊得看不出原本顏色,被他指尖一撥,輕輕垂在腕側。
溫長老把舊冊移近,低頭對了片刻:「大小、缺角都一樣。」
俞世禾翻過玉令。
它平時看著不過一塊舊玉,到了他手中,邊緣那圈淡金紋路卻很快亮起來,顏色不濃,隔著晨光也只薄薄一層。
蕭驚亦原本站在他身側,見那圈金紋浮出來,目光便落到他胸前。
俞世禾低頭:「沒疼。」
「我還沒問。」
「你都看半天了。」
蕭驚亦沒反駁,只伸手碰了碰他握令的手腕。俞世禾本想說真沒事,話還沒出口,胸口那道舊傷已經先起了一陣悶熱。雖不重,但他呼吸還是停了半拍。
蕭驚亦搭在腕間的手立即收緊了一點,「現在呢?」
「……熱了一下。」
俞世禾被他看得沒脾氣,又補充道:「真就一下。」
「先放下。」
「歸世令以前也沒傷過我。」
「替命印以前也沒醒。」
這話一出,俞世禾還真沒法反駁,他只得把歸世令老老實實放到桌上。
蕭驚亦這才鬆了手,只是人仍站得離俞世禾很近,俞世禾稍微往桌邊靠一些,餘光便能瞥見他垂在身側的衣袖。
溫長老在對面將兩人的對話看在眼裡,最後還是當沒看見,繼續往下說事:「三年前那次也奇怪。值守弟子發現歸世令後,沒有碰它,先去請了當時掌管舊庫的人。前後不過半盞茶時間,再回來,令已經不在了。」
「自己走的?」
「沒人看見。」
俞世禾低頭看著桌上那枚格外安靜的玉令。
它確實會自己走。
上回,這東西就是從石台上自己飛到他手心裡的。後來下古殿,也是它先有反應,認出了門上的凹槽。
「三年前從問靈峰出現一次,之後又去了青雲山。」俞世禾用指尖碰了碰那截舊穗,「那它這幾年還挺能跑。」
溫長老瞥他:「你還有心思說笑。」
「總不能因為它會自己長腿,我就跟著愁。」
蕭驚亦卻在這時問:「三年前,問靈峰有沒有別的異動?」
溫長老沒立即答。他把那幾頁雜錄又往後翻了翻,紙張摩擦時發出很輕的沙響,最後停在同月的另一頁。
「尚未有大事記載。」
俞世禾湊過去:「小事呢?」
「舊台陣紋亮過一次,長明殿那邊也記過一筆燈火不穩。當時都只持續了片刻,沒人把幾件事放到一起。」
俞世禾沒再玩笑,又偏偏是問靈峰。
他正看著舊冊,002終於在識海里出了聲。
【別碰歸世令太久。】
俞世禾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你今日倒捨得說話。」
002沒接他這句。
俞世禾見狀又道:「為什麼不能碰?」
【替命印剛醒。】
「它們有關係?」
這回又安靜了。
俞世禾等了一會兒,心裡已經有數:「行,不問這個。三年前歸世令回過問靈峰,你知道嗎?」
【……不知道。】
其實答得並不慢,這反倒讓俞世禾多停了一會兒。
「真不知道?」
【不知道。】
他沒再逼問這個一問三不知的002。
002這陣子雖然比以前多說了幾句,但遇到真正牽著舊事的地方,該閉嘴還是閉得嚴實。
剛才那句「不知道」聽著倒不像敷衍,只是俞世禾一時也分不出他究竟是不知道歸世令去了哪裡,還是不知道三年前是誰把它帶回來的。
溫長老已經把舊冊重新合上:「問靈峰那邊還有幾冊同年的雜錄,已經命人去尋了。」
俞世禾忽然想起一個人:「聞燼呢?」
「還在問靈峰偏院。」
溫長老說起他便有些頭疼,「鎮魂鏈雖然去了,他那副身子還沒養回來。現在由兩名內門弟子輪流守著,一邊看傷,一邊看人。」
「看人?」
「怕他亂動。」
溫長老繼續道:「你們回來之後,他便問起過你。」
「問我什麼?」
「問你在外有沒有受傷。」
俞世禾指尖停在歸世令一旁。
溫長老又補了一句:「他聽說你進藥廬以後,還想自己過來,哼,剛下床便被人攔回去了。」
俞世禾忍不住偏過頭看向蕭驚亦,眉眼彎彎。
「怎麼?」他問。
「沒什麼。」俞世禾道,「忽然覺得你們兩個上挺有緣。」
蕭驚亦:「……」
溫長老冷聲道:「你也沒資格說。」
俞世禾識趣地閉了嘴。
聞燼既然在問靈峰待了這麼些日子,也總該適應了。歸世令的事,他未必全然不知……
002在這時低低說了一句。
【別逼他。】
這回俞世禾倒沒再追問。
溫長老接過俞世禾遞來的冊子,順手收起,又順帶說了林昭的狀況。
說他左肩的劍傷已經穩住,先前被封的靈脈也解開了大半,只是人還虛著,暫時沒再想起新的東西。等過兩日能下床了,再尋他將青玄秘境裡的事從頭過一遍。
幾人正說著,門外忽然有人快步進來。
「長老!青玄秘境那邊傳訊。」
溫長老接過那枚傳訊玉。
玉上浮著一層很淡的赤色,顏色雖不刺眼,卻與尋常宗門傳訊不同。
他聽完之後,臉色便沉了下去。
俞世禾問:「出事了?」
「劍廬那扇門沒開。」
「那是什麼?」
溫長老把傳訊玉收進掌中:「封門時留下的三枚鎮靈釘,少了一枚。」
俞世禾方才還搭在桌邊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蕭驚亦問:「有打鬥痕跡嗎?」
「沒有。」
「守門弟子呢?」
「也沒見人進去。」
溫長老說到這裡,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歸世令。
那圈淡金色的紋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熄了。
俞世禾見狀,過去將歸世令重新收回納物袋。系好袋口時,胸口那陣悶熱又輕輕翻了一下。
這一次,他還沒發出任何聲音,蕭驚亦的手便圈上了他的腕骨。目光又落向俞世禾胸口,嗓音微啞:「又動了?」
俞世禾輕輕回應:「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