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俞世禾剛應完,溫長老便已經將人重新按回椅子上。
「別動。」
一縷淡青的靈息從腕脈探入,循著他的經絡一路往心口去。靈息碰到替命印附近時,那股方才剛褪下去的悶熱又浮起了些。
溫長老收回手,順勢在他胸前幾處穴位上落了道定息訣。
「沒開,只是被牽動了一下。」
俞世禾隔著衣料按了按胸口:「歸世令?」
「八成與它有關。」溫長老沒把話說死,「至少這兩日別再拿出來試。」
「我什麼時候說要試了?」
溫長老冷冷掃他一眼。
俞世禾立刻改口:「不碰。」
「你最好記得。」
溫長老還惦記著青玄秘境那邊少掉的那枚鎮靈釘,沒再耽擱。出門前又把蕭驚亦叫住,低聲交代了幾句,無非是兩個人誰都不許離開藥廬,更不許私自往秘境跑。
俞世禾坐在裡面聽得清清楚楚。
等溫長老沿著白玉階下去,他才晃了晃自己那隻還被人圈著的手。
「人都走了。」
俞世禾方才那點異樣也隨之退了個乾淨。他又靜靜等了片刻,那隻手的主人才肯鬆開。
俞世禾將袖口往下扯了扯,故意問:「還沒摸夠?」
「沒有摸。」
「那叫什麼?」
「看傷。」
俞世禾樂了:「看傷用眼睛,你這是哪門子看法?」
蕭驚亦沒接這句。
他越是不答,俞世禾越覺得有意思,不過到底沒追著逗。
溫長老剛走不久,便有藥童送來新煎好的藥,連帶著一張藥箋,讓他們今日都少走動。
俞世禾迅速掃完一遍,然後隨手把藥箋壓在桌角,「溫長老現在防我跟防什麼似的。」
蕭驚亦接過另一隻藥碗:「有用。」
「你還替他說話?」
「他說得對。」
俞世禾懶得和兩個傷患里最不聽勸的那個爭。
藥味苦得厲害。他一口灌下去,眉頭還是沒忍住皺了。桌邊那碟蜜漬梅脯原本離他還有些距離,待藥碗落桌,已經被人物恰到好處的推到了手邊。
俞世禾迅速捻起一顆含進嘴裡,酸甜感瞬間充斥口中,舌根那股苦意才慢慢壓下去。
「你不吃這個。」
「嗯。」
「那你還記得給我留?」
蕭驚亦正喝自己的藥,只道:「你吃。」
這話倒是說得自然。
俞世禾也沒再說什麼,只順手將另一邊那碟咸口靈菇往他面前推近了些。
藥廬外雲氣沿著山腰緩緩漫過,遠峰偶有劍光穿雲而過。丹房裡時不時飄來藥香,幾聲劍鳴隔著峰巒傳到這裡,已經淡得只剩清越餘音。
俞世禾坐了一陣便有些閒不住。歸世令不能碰,舊檔卻還能看。
溫長老雖帶走了大半冊子,但還剩下兩卷還留在外間,他當即起身抱了一卷出去。
廊下正對藥圃,靈陣擋去大半山風,坐著倒比屋裡舒服。
才翻過兩頁,廊柱旁便多了漸近的腳步聲和一陣衣料輕響。
俞世禾頭也不抬:「我就在院裡。」
「知道。」
「歸世令也沒拿……」
「嗯。」
「那你出來做什麼?」
紙上的一處舊墨淡得厲害,俞世禾湊近辨了半天也沒看清,旁邊忽地傳來木椅輕輕挪動的聲音。
是蕭驚亦坐了下來。
「陪你。」
俞世禾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你最近說話越來越直接了。」
「這樣不好?」
「挺好。」俞世禾答得很快,「省得我猜。」
蕭驚亦沒再說什麼,只在一旁安靜地瞧他。
風從藥圃那邊過來,順著掀起一層紙頁。蕭驚亦伸手壓住,俞世禾便順勢把舊冊往中間挪了些。
兩人的肩臂隔著衣料挨在一處,卻也恍若未覺。
俞世禾半卷看下來,仍是覺著沒找出什麼有用的東西,於是揉了揉眼睛把冊子倒扣在膝上。
「等七日一過,我想去趟問靈峰。」
「找聞燼?」
「嗯。他不能說過去,可三年前歸世令在問靈峰出現這件事,未必會碰到禁制。能問多少是多少。」
「什麼時候?」
「還早呢。」
「定下來告訴我。」
俞世禾聽出了熟悉的味道:「又要跟?」
「嗯。」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去哪兒都得帶上你?」
蕭驚亦沒有馬上回答。藥圃里的聚靈陣剛好換過一輪靈氣,細碎流光順著葉脈掠過,在廊下映出一層淺淡光影。
「不是。」
俞世禾覺得有些不解,微微皺了皺眉。那人又緊接著道:「你可以自己去。」
這像是在擔心自己不理他似的。
「然後?」
「告訴我去哪。」
俞世禾眉梢一抬:「為什麼?」
這一次,蕭驚亦沒有提替命印,也沒有拿溫長老的交代擋下這番詢問。
「……是我想知道。」
俞世禾原本還存著幾分逗他的意思,聽到這裡,反倒認真了些。
「想知道我在哪?」
「嗯。」
「怕我出事?」
「會擔心。」蕭驚亦頓了頓,「但不全是這個。」
俞世禾沒催,這人難得主動往下說,他也沒事幹,索性等著。
「你不在的時候,我會留意外面的動靜。」蕭驚亦道,「有人進院,我會先聽是不是你的腳步。」
俞世禾唇邊那點笑沒散,朗聲問:「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沒記。」
「那你以前怎麼不告訴我?」
「以前沒覺得需要。」
「現在呢?」
蕭驚亦這次答得很快:「現在覺得你理應知曉。」
俞世禾安靜了一會兒,才應道:「行。」
「行什麼?」
「以後我要去哪兒,能說的就告訴你。」俞世禾重新攤開舊檔,單腿翹上另一條,好不愜意道:「免得啊——蕭仙長坐屋裡聽一下午腳步!」
蕭驚亦沒有否認。
「不過你擔心也得說。」俞世禾覺得還是不太妥,立即放下腿坐好,又補了一句,「別什麼都自己憋著,最後還得讓我猜。」
「好。」
答得比方才還快。
俞世禾沒忍住笑:「這麼聽話?」
「這件事可以。」
俞世禾有些忍俊不禁,聽完後戳了戳自己的唇邊,隨後低頭繼續辨字。
山風拂過來,一縷發尾輕柔垂落到了紙頁上,剛好蓋住那一行舊墨,蕭驚亦伸手替他撥開。
髮絲從指間滑過,本來移到肩後便夠了,他的手卻在發尾處停了一會兒。
俞世禾還在研究那幾個字,並未覺察:「怎麼了?」
「沒什麼。」
蕭驚亦垂下眼,默默收回了手。
俞世禾現在還好好的。沒有替命印作祟,也沒有什麼必須由他來做的事。只是……不太想放開罷了,毫無緣由。
他第一次沒有急著替自己辯駁。出神間,一道聲音傳來,他的思緒迅速聚攏。
「這裡是不是個『歸』字?」
話音剛落,俞世禾已經把手中舊冊往他面前送了送。蕭驚亦這才悄悄鬆開發尾,俯身同他辨了一會兒。
「不是。」
「那是什麼?」
「舊。」
「……」
俞世禾盯著那個字半晌:「這人的字真夠難認。」
「字?」
「怪我幹什麼,我又沒活九百年。」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俞世禾很快把那頁翻過去。想不起來的事,硬想也沒用。
沒過多久,一枚傳訊符穿過藥廬外的護陣,停在廊前。
符紙邊緣烙著陣峰紋印,俞世禾伸手接住。
溫長老的聲音隨即傳出來。
「鎮靈釘並非被人強行取走。」
俞世禾坐直了些。
「斷開的靈紋很乾淨。對方順著原陣路,一層層解開了封禁。陣峰還在查,你們今日誰都不許擅動。」
聲音到這裡便斷了,傳訊符上的靈光也隨之熄滅。
「竟是順著原陣一路解開的。」
俞世禾捏著那張符紙想了一會兒,「對方對青玄秘境裡的舊陣很熟,至少比現在守在那裡的人熟。」
門沒開,鎮靈釘卻少了一枚。怎麼看都不像只是為了闖進去。
俞世禾想得入神,手指無意識往腰間探去。
還未碰上納物袋,腕間便多了些有實感溫度。
是蕭驚亦的手掌又圈了上來。
「我沒打算拿歸世令。」
「嗯。」
「那你還握著不放?」
蕭驚亦低頭看了一眼還是沒松。
「蕭驚亦。」
「嗯。」
「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喜歡碰我了?」
這句話一出口,廊下便安靜了好一會兒。
蕭驚亦指腹依舊穩穩落在他腕骨內側。
俞世禾知道他不是為了探脈也不是怕自己站不穩,甚至剛才往納物袋去的動作他也早就停了。
腦中似乎擰成結了,俞世禾索性不去想。
他問:「這麼難答?」
「不是。」
「那你想什麼?」
「為什麼。」
俞世禾這回是真被他逗笑了:「你還認真想?」
「嗯。」
「想出來了嗎?」
「還沒有。」
蕭驚亦慢慢收回手,兩人又在廊下待了一陣。
遠處雲霧忽然被一道靈光撥開。
一艘小型靈舟沿著兩峰之間的雲路緩緩靠近,舟首烙著問靈峰的紋印。
俞世禾將舊冊合上。
靈舟最終停在藥廬外的石坪。
兩名問靈峰弟子先下來,隨後又將一人小心翼翼扶出。
是聞燼。
隔著幾級白玉階,聞燼先把俞世禾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開口第一句便是:「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