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活著。」
俞世禾:「……」
他上下打量聞燼兩眼,沒好氣道:「你大老遠從問靈峰過來,就為了確認這個?」
聞燼被人扶到廊下坐穩後才緩上一口氣,但這並不妨礙他繼續開口:「他們只說你受了傷,別的一概沒提。」
「那是溫長老有先見之明。」
「替命印醒了?」
他果真知道。俞世禾唇邊的笑意隨之淡了些。
聞燼顯然不是隨口問問,目光在他胸前來來回回掃過,終於停了一陣:「什麼時候?」
「青玄秘境裡。」
「怎麼醒的?」
「引魂痕轉到我身上以後。」
聞燼握著杯盞的手忽然一緊,「你主動碰的?」
「嗯。」
「明知道會轉?」
「知道。」
這回聞燼徹底無言了。
俞世禾倒沒覺得有什麼,拖過一張椅子坐到他對面:「若當時不碰,蕭驚亦會死。」
聞燼唇角壓得很緊,過了好半晌才硬是擠出一句:「你還是……」
話音戛然而止。一道極細的暗紋從他頸側浮出來,顏色順著皮膚迅速往上爬。
俞世禾立即伸手按住他的腕子。
「停。」
聞燼閉了閉眼。
等那道暗紋重新退下去,俞世禾才拿起一杯溫水往他手邊遞了遞。
「明知道禁制還在,非得自己撞?」
聞燼嗓音微啞:「你倒很會勸別人。」
「……」
俞世禾乾脆裝沒聽見,身旁卻忽地傳來一句:「他說得對。」
俞世禾不可置信扭頭,「你站哪邊?」
蕭驚亦神色坦然:「這次站他。」
聞燼神色不變,順勢低頭喝了口水。
俞世禾忽然覺得今日這兩人多少有些礙眼,他收回先前說他二人有緣的話。
他將三年前歸世令曾在問靈峰舊台出現的事簡單向聞燼說了一遍,誰料聞燼竟愣住了。
「三年前?」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時候你已經被困在古殿了?」
「嗯。」
這一句答得順,禁制也沒有任何動靜。
俞世禾心裡有了數,正想往下問,識海里率先響起002久違的提醒。
【別逼他。】
俞世禾頓了頓,「知道。」
難得沒有一出來就和他拌嘴。
見他並未開口,聞燼緩了片刻又道:「歸世令既然自己回過問靈峰,就不會毫無緣由。」
「它在等什麼?」
「人。」
風從藥圃上方掠過,聚靈陣泛起一層淺淺的波紋。
聞燼指腹抵著杯沿,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道:「也可能,是在等那個人回來。」
這句話依舊沒有觸動禁制,俞世禾卻打算再追。
歸世令,長明燈,還有問靈峰。再加上如今一次又一次出現的「歸」。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所有東西都在等一個早該出現的人。可那個人究竟是誰?
聞燼先換了話頭:「青玄秘境那邊也出事了?」
「消息都傳到問靈峰了?」
「方才在靈舟上聽了一句。」
「少了一枚鎮靈釘。」俞世禾道,「陣峰查過,不是被強行取走的。對方是順著舊陣,一層層解開的封禁。」
話音落下的剎那,聞燼眉心猛地一蹙。
「門呢?」
「沒開。」
「那就不是為了開門。」
蕭驚亦問:「為何?」
「三枚鎮靈釘彼此牽制,若真想動那扇石門,不會只解一枚。」
俞世禾反應很快:「在試我?」
聞燼抬眸,「試你會不會回去。」
識海里,002幾乎同時出聲。
【他說得沒錯。】
俞世禾指尖輕輕敲了下膝蓋。
從引魂痕到替命印,再到現在少掉的鎮靈釘。對方似乎一直知道該往哪裡放餌,也知道最後是誰會忍不住追過去。
「還挺了解我。」
聞燼臉上卻沒半點笑意。
「所以才麻煩,他們知道什麼東西能把你引過去。」
俞世禾沒反駁。因為連他自己都清楚,若溫長老今日沒有把話說死,他確實會想親自回青玄秘境看看。
這個念頭才冒出來,腕間便覆上一層熟悉的溫度。
蕭驚亦的手又一次圈上了他的腕。
「別去。」
那聲音里竟帶著幾分緊張。俞世禾不禁垂下眼,先瞧了一眼兩人交疊的手。
「我可一句都還沒說。」
「你想了。」
「我連想什麼你都管?」
「不是。」
蕭驚亦頓了頓,「可以想。」
「那你這是?」
俞世禾目光再次落在腕上,圈著他的那隻手還是沒松。
「想做什麼,先告訴我。」
俞世禾冷靜下來。
蕭驚亦以前不是這樣的。從前碰見這種事,多半只有一句「別去」,再不然便直接擋在前面,連解釋都懶得多給。
如今倒是真的在學他說過的話,學著開口,也學著不替他把決定做完。
俞世禾伸出另一隻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知道了。」
蕭驚亦還是沒放。
俞世禾抬了抬眉:「不是說信我?」
「信。」
「那你還圈著?」
「……」
那隻手反倒又安靜地停了一會兒。
「等會兒。」俞世禾沒忍住笑。
聞燼坐在對面,繼續低頭喝水,沒一會便被嗆了一口。
「咳咳……」
「你笑什麼?」
「沒笑。」
「你剛才分明笑了,所以才嗆住。」
聞燼面不改色:「舊傷疼。」
「傷在嘴角?」
「剛疼過去。」
「……」
俞世禾本覺得一個蕭驚亦已經夠難對付了,如今又多了一個。
聞燼到底是不能在藥廬久留。身側的弟子見他精神不濟,便來提醒他該回去了。
臨上靈舟之前,聞燼還是不放心,又多囑咐了一句:「近日別離開太玄宗。」
俞世禾擺了擺手,「溫長老已經說過了。」
「那就聽第二遍。」
「知道了,知道了。」
聞燼這才轉身。待他走到靈舟旁時,卻又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向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蕭驚亦。」
蕭驚亦聞聲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訝然。
「若他真要去些什麼地方,你定然是攔不住的。」
蕭驚亦斂了斂神色應道:「我會陪他。」
聞燼頗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一會。
靈舟緩緩升起,問靈峰弟子催動陣紋,舟身很快沒入層雲。直到最後一點靈光也看不見,俞世禾才慢悠悠收回目光。
蕭驚亦最近確實管得很寬。想知道他去了哪裡,又想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稍有一點不對便盯得緊。
可奇怪的是,俞世禾並不覺得討厭,尤其蕭驚亦開始肯正常交流之後。這至少比以前一個人憋著強。
他正準備回藥廬,手臂忽然被人拉住輕輕攏了一下。
「回去。」
俞世禾順著走了兩步,忍不住道:「我又沒往山門跑。」
「站得夠久了。」
「你現在連這個都記?」
「嗯。」
俞世禾笑著搖了搖頭沒去掙開。
白玉階盡頭便是他們暫住的小院。兩人走到院門前,俞世禾忽然想起聞燼先前那句話。
「蕭驚亦。」
「嗯。」
「七日以後呢?」
「什麼?」
「禁足解了以後。」俞世禾道,「我總不能一直待在藥廬。」
到時候傷勢穩下來,他自然要去問靈峰,也要繼續查歸世令和那些舊檔,蕭驚亦沒有理由一直跟著。
這句話其實俞世禾怎麼想都覺得沒問題。
可他等了半天,身旁那人卻一直沒接。
「怎麼了?」
蕭驚亦終於開口:「去哪告訴我。」
「又要報去處?」
「嗯。」
「我要是忘了呢?」
「我會問。」
俞世禾起了逗他的心思:「那我要是不告訴你?」
「我去找你。」幾乎沒有猶豫。
「太玄宗七十二峰呢。」俞世禾笑道,「你從哪兒開始找?」
「先問。」
「沒人知道呢?」
「再找。」
「還是找不到?」
這一次,蕭驚亦安靜了許久。
山間鐘聲從遠峰悠悠蕩過來,掠過雲海,到藥廬時已經顯得很遠。
俞世禾原本只是隨口逗他,卻聽見身邊的人低聲鄭重道:「那就一直找。」
笑意慢慢停在了唇邊。
蕭驚亦說得太平靜,不像一句哄人的話,更不像是隨口說說。
好像俞世禾若真有一日消失,他便真的會從一峰找到另一峰,找遍太玄宗,再找到山門之外。
一天沒有,便找第二天。今年沒有,還有明年。
俞世禾心裡莫名被什麼撞了一下。
他到底是沒有拿玩笑將這句話揭過去:「行。」
蕭驚亦望過來時,俞世禾沖他彎了彎眼。
「以後儘量讓你找得到。」
這一回,輪到蕭驚亦沒接話了。
俞世禾剛走進院裡,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蕭驚亦。」
「嗯。」
「剛才那樣挺好的。」
「什麼?」
「會說啊。」
俞世禾笑著朝自己的那間屋子走去,「繼續保持。」
砰——
門很快被關上。
蕭驚亦獨自在院中站了一會兒。
隔著一道門,能聽見裡面的人倒水,隨後又去拉開椅子,大概是重新去翻那兩卷沒看完的舊檔了。
他聽了片刻才踱步往自己那處去。
進了屋內,照雪安靜橫在劍架上,蕭驚亦沒有如往常那般一回去便碰。
他低頭攤開掌心,怔愣了好半晌。
腕間那點溫度自是留不住,可他依然還是記得那種溫溫熱熱的觸感。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俞世禾每時每刻會去到哪裡,在幹什麼。若是他不在身邊,他便去尋他,若是尋到了,便要將他留在身側。
若真尋不到……便直到尋到人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