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世禾坐在椅子上許久未動。
方才那陣從心口漫開的悶熱已經退了大半,只剩一點若有若無的灼意伏在胸腔深處,像隔著血肉埋了一粒尚未熄透的火苗。
他低頭隔著衣襟按了按,沒摸出什麼異樣。正想再往下探去,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別碰。」
蕭驚亦不知什麼時候折返進來的。
俞世禾抬眼:「溫長老說的是別碰歸世令,又沒說不能碰我自己。」
「方才你碰過這裡之後,替命印動了一次。」
「你怎麼知道?」
蕭驚亦沒答。
俞世禾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明白過來:「你看見了?」
這話一出口,屋內瞬間安靜了。
窗外竹影被風推過窗紙,細碎地搖。案角那盞燈燃得有些久了,燈芯偶爾『噼啪』爆開幾聲,將蕭驚亦落在地上的影子晃得微微一動。
蕭驚亦神色沒什麼變化,只鬆開他的手腕低低道:「我看的是替命印。」
「哦。」
俞世禾拖長了尾音。
見蕭驚亦神色不明瞧他,俞世禾又十分識趣地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行唄。
看替命印。
替命印恰好在他體內而已。
他撐著桌沿想站起來,才起到一半,胸口忽然又是一燙。
這一次來得比方才更快。
俞世禾指尖驟然收緊,眼前短暫地黑了一下。身體還沒來得及往下墜,一隻手已經橫過他的腰,將人穩穩帶了回去。
後腰撞上對方掌心時,他下意識吸了口氣。
「嘶——」
蕭驚亦動作一頓:「疼?」
「不是。」
「哪裡不舒服?」
「你手。」
蕭驚亦低頭。
方才情急,他掌心急忙覆上,正正好壓在俞世禾後腰處,五指幾乎將那截腰攏住。隔著兩層衣料,依舊能覺出掌下那副身體此刻繃得很緊。
他默了半息,才將力道鬆開些,卻沒有立刻放手。
俞世禾也低頭看了一眼。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保持著這個動作兩息。
最後還是俞世禾先開口:「蕭仙長。」
「嗯。」
「你要是再扶得穩一點,我就要懷疑自己是不是七老八十了。」
蕭驚亦:「……」
那隻手終於撤了回去。
俞世禾唇角才剛彎起來,胸口那點笑意還沒散,又感覺到衣襟裡面有什麼東西震了一下。
極輕,卻絕不是錯覺。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
蕭驚亦顯然也發現了:「什麼東西?」
俞世禾伸手進衣襟,從貼身的儲納袋中摸出一物。
是歸世令。
巴掌大小的令牌靜靜躺在掌心,與白日裡看起來並無區別。可就在它暴露在空氣中的剎那,俞世禾心口那枚替命印猛地燙了一下。
他指尖猛的一顫。
下一瞬,歸世令被另一隻手按住。
「溫長老說了,不要動它。」
「我沒動。」俞世禾很無辜,「是它先動的。」
蕭驚亦沒理他的爭辯。
他的手覆在令牌上方,兩人的指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歸世令原本冰涼,可不知是不是錯覺,俞世禾竟覺得那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升溫。
蕭驚亦沉聲開口:「鬆手。」
「你先松。」
「俞世禾。」
「我一松它掉地上怎麼辦?」
蕭驚亦聞言直接從他掌心把令牌拿了過去,動作乾脆得毫無商量餘地。
「……」
俞世禾看著空下來的手,忍不住道:「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是。」
「?」
回答得這麼快?
他錯愕間,蕭驚亦已經垂眼去看手中的歸世令。
俞世禾沒敢再碰,只是湊過去:「看出什麼了?」
「沒有。」
「那你看得這麼認真。」
「因為你會亂碰。」
俞世禾一時竟沒找到話反駁。
他索性把下巴往蕭驚亦肩側一搭,跟著他一起看。
直到俞世禾額前一縷散發隨著動作垂下來,輕輕擦過蕭驚亦頸側。
只是很輕的一下,蕭驚亦握著歸世令的手卻停了。
那縷頭髮還耷拉在那裡。
俞世禾的呼吸離得也近,溫熱氣息時有時無地掃過耳後。
蕭驚亦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起來。」
俞世禾莫名其妙:「怎麼了?」
「重。」
「……」
俞世禾慢慢直起身。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看蕭驚亦:「我就一個腦袋。」
「也重。」
「行。」
俞世禾面無表情地往旁邊挪了一步,「下次你死了,我絕不扶你。」
蕭驚亦眉心驀地一蹙,「別說這個字。」
俞世禾怔了怔。
原本只是隨口一句玩笑,可蕭驚亦的反應有些太大了。
屋裡那點剛被玩笑帶松的氣氛一下就靜了下來。
俞世禾看向他。
蕭驚亦已經垂下眼,側臉在燈下顯得比平時更冷,手指卻仍緊緊壓著那枚歸世令,指節看著也上了不少俺勁。
「知道了。」俞世禾這次沒再逗他,「以後不說。」
蕭驚亦抬眸,兩人的目光撞上。
俞世禾本來還想笑一下好把這件事揭過,可還沒來得及開口,蕭驚亦掌中的歸世令忽然亮了。
一道暗紅色紋路毫無徵兆地從令牌邊緣浮現,像血沿著古舊的刻痕一點點滲進去。
與此同時,俞世禾胸口猛地一陣鈍痛。他悶哼一聲,整個人猛地彎下腰。
「俞世禾!」
蕭驚亦一把接住他。
這次俞世禾是真的沒力氣貧嘴了。
那股灼熱像一根燒紅的針直接刺進心脈,替命印周邊的皮膚燙得驚人。他伸手緊緊攥住蕭驚亦衣袖,指節因為疼痛繃得發白,額角很快沁出一層薄汗。
可比疼更快出現的,是一道極輕聲音。像有人隔著千百層水面,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回來。
俞世禾身體徹底僵住,周身血液如同墜入冰窟迅速冷卻下去。
「怎麼了?」
蕭驚亦低下頭,手掌托住他的後頸,迫使他抬起臉。
俞世禾的臉色已經白了。
「有人……」他喘了一口氣,強撐道:「在叫我。」
蕭驚亦眸色驟沉:「誰?」
「不知道。」
那聲音又來了,比第一次還要更加清楚。
歸世令上的紅紋瞬間亮到了極致,桌案上的燈火似也被波及到,「噗」地一聲迅速被熄滅。
黑暗落下的一剎那,俞世禾眼前卻驟然出現了一幅畫面。
血,又是漫山遍野的血。
但這次不同,是斷裂的石階,傾倒的石碑,還有一扇埋在山腹深處的巨大石門。
門前釘著八枚鎮靈釘。
不,等等。
俞世禾瞳孔驟縮。
是七枚。
最中央的位置空了個洞,而那個洞裡,正源源不斷向外滲出黑紅色的霧。霧氣深處,有什麼東西緩緩睜開了眼,下一瞬,畫面轟然碎裂。
俞世禾猛地睜眼,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蕭驚亦仍扶著他,一隻手托在他頸後。大概是方才掙扎時弄亂了頭髮,幾縷黑髮貼在俞世禾汗濕的臉側,蕭驚亦抬手替他撥開,指腹無意擦過他的鬢角。
指腹有些冰涼。
俞世禾下意識側開了臉,蕭驚亦的手就這樣懸在半空。
二人俱是一頓。
「……癢。」俞世禾解釋。
蕭驚亦收回手:「看見什麼了?」
俞世禾緩了緩呼吸。
「門。」
「什麼門?」
「溫長老一直在找的那扇門。」
蕭驚亦神情一變。
俞世禾抬眼看他,「還有鎮靈釘。」
「幾枚?」
「七枚。」
這一次,蕭驚亦徹底沉默了。
溫長老離開前說過,青玄秘境原應該有八枚鎮靈釘,如今雖少了一枚,可俞世禾從未見過那扇門,更不可能知道鎮靈釘原本釘在哪裡。
除非——方才歸世令讓他看見的,根本不是幻覺。
俞世禾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低頭看向蕭驚亦手裡的令牌。
暗紅紋路已經全部消失,又恢復成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半晌,俞世禾才道:「蕭驚亦。」
「嗯。」
「溫長老走了多久?」
「不到一刻鐘。」
俞世禾抬頭。
「追。」
話音剛落,兩人同時起身。
然而就在蕭驚亦轉身的一瞬,俞世禾餘光忽然掃見了什麼,他忽地停住。
「等等。」
方才歸世令亮起時,他們誰都沒有多心去留意桌腳旁。只見那處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極細的黑色痕跡,像有什麼東西曾從地底鑽出來一路蜿蜒過,最後停在俞世禾方才坐過的椅子下面——那裡是一處暗紅色的碎屑。
俞世禾蹲下身,這次蕭驚亦沒讓他碰。而是拔出劍鞘先一步橫揮過去,將那東西從陰影里撥了出來。
碎屑鋪了滿地。燈雖滅了,但窗外月色卻恰好在這時落進來。
兩人得以看清那處。
那不是石頭,而是一小塊鏽跡斑斑的釘身。
蕭驚亦握緊劍柄,正欲去探。院外恰在此時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有人踩碎了一片枯葉。
二人同時抬頭,但目光所至皆空無一人。只有廊下那盞原本好端端亮著的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
而院門正在夜風裡緩緩合上。
俞世禾呼吸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