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蕭驚亦已經持劍閃身掠了出去。
即將合攏的院門被他一掌推開,門扇重重撞上牆面,發出「砰」的一聲劇烈悶響。
院外空無一人。
長廊一路往前延伸,月色從檐角傾下來,在青石地上鋪出一層冷白。兩側竹影被夜風吹得來回搖晃,葉片擦過牆面,沙沙聲連成一片。
寂靜。
方才那一下踩碎枯葉的動靜徹底消失了。
蕭驚亦站在門外沒動。
俞世禾隨後跟出來,胸口還殘留著歸世令異動後的悶痛。他抬手按了一下,目光越過蕭驚亦肩側向外掃。
「跑了?」
「未必。」蕭驚亦低聲道。
俞世禾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見院門右側的石階邊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處暗紅,顏色很淡。
若不是外頭月光映照,若是輕易路過,只會被當成普通泥漬。
俞世禾下意識便要蹲下去。
手還沒伸二里地,劍鞘忽地橫在面前,輕易的便將他擋了回來。
「……」
俞世禾抬頭凝視他,蕭驚亦也正凝望看著他。
兩人對視片刻,俞世禾先道:「我沒準備碰。」
蕭驚亦嘴唇輕輕蠕動了一下但卻並未開口。
「真的。」
劍鞘依舊橫在那裡,並未收回半分勁。
俞世禾忍了兩息:「蕭仙長,我在你眼裡是不是已經跟三歲小兒差不多了?」
「差不多。」
「?」
竟然這會開口了,俞世禾被噎得一頓。
很好,今夜……這人是半點情面都不給了。
蕭驚亦已經先蹲下身,用劍鞘撥了撥那一點暗紅色的痕跡。
和屋裡的那塊可以說是幾乎一模一樣。
俞世禾臉上的神情一點點斂去了。
「也是釘身?」
「不確定。」
蕭驚亦沒有直接下定論。他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將碎屑隔著布迅速包起。
俞世禾看著他的動作,「屋裡的也帶上。」
「嗯。」
兩人重新回到屋內,那截鏽跡斑斑的碎片仍落在椅子旁。
蕭驚亦俯身將它一併收好,俞世禾則站在桌旁低頭看向自己胸前。
歸世令貌似已經徹底安靜下來了。
方才那陣異動來得毫無徵兆,消失得也快。可那句「回來」仍舊清晰地留在他腦海中。
回哪兒?
他以前從未去過青玄秘境,更沒有見過那扇門。
那聲音為什麼偏偏對他說這兩個字?
俞世禾眉頭越皺越緊。
「別想了。」蕭驚亦忽然開口。
俞世禾回過神:「什麼?」
「先尋溫長老。」
「我也沒想多久。」
蕭驚亦看了他一眼,俞世禾迅速沉默。
行,他今晚連想事情都要被管。
他們二人沒再繼續耽擱,很快出了院子。
溫長老離開還不到一刻鐘,以他的腳程,此時應該還沒有走遠。
夜裡的山道比白日安靜許多。遠處偶爾有巡夜弟子經過,燈火沿著石階緩慢移動,很快又被樹影遮住。
俞世禾走了沒多遠,便發現蕭驚亦一直落後他半步。
恰好是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他起初沒在意,直到拐過第二道石階,胸口忽然又悶了一下,腳步本能地頓住。身後那隻手又幾乎同時扶上了他的手臂。
俞世禾:「……」
蕭驚亦皺眉:「又疼?」
「沒有。」
「臉色不對。」
「方才那樣,現在臉色能好看才奇怪。」
蕭驚亦沒鬆手。俞世禾低頭看了眼落在自己臂上的手,又再次抬頭看了看他。
「我真沒事。」
「嗯。」
嘴上說著嗯,手卻還是沒放,俞世禾有些想笑。
「蕭驚亦。」
「什麼?」
「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不信我說的話了?」
蕭驚亦頓了一下,竟很誠實的開口回了句:「是。」
「……」
俞世禾徹底沒話說了。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人連敷衍他都懶得敷衍了。
好在沒過多久,前方便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溫長老正站在一處岔路口,身旁還跟著兩名弟子,似乎正在交代什麼。
俞世禾眼前一亮,「溫長老!」
前方的人遲疑地回過頭。
細看發現是他們兩個,溫長老眉心先是一皺。
「你們怎麼出來了?」
俞世禾快步上前:「出事了。」
溫長老視線先在他臉上留了一瞬,又掃向蕭驚亦。
「替命印又動了?」
「動了。」
俞世禾緊接著補道:「歸世令也動了。」
溫長老神色微變:「拿出來。」
俞世禾下意識摸向衣襟,手剛伸進去動作便停住了。
他偏過頭看向蕭驚亦,挑著眉道:「這次能碰?」
「這次可以拿出來。」
「哦。」
溫長老:「……」
他神色頗為複雜地看了二人一眼。
俞世禾裝作沒看見,將歸世令從儲納袋裡取出遞過去。
令牌到了溫長老手裡,仍舊毫無動靜。
溫長老翻看片刻:「剛才怎麼動的?」
「先震了一下。」
俞世禾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替命印跟著發燙,之後上面的紋路就亮了。」
「什麼顏色?」
「暗紅。」
溫長老指尖一頓。
俞世禾注意到他的神情:「有問題?」
「繼續說。」
於是俞世禾將方才看見的畫面從頭到尾同他說了一遍。
斷裂的石階,傾倒的石碑,和山腹中的石門,以及門前只剩下的七枚鎮靈釘。
等他說到最中央缺了一枚,黑紅色霧氣不斷從洞中滲出時,溫長老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還有呢?」
俞世禾頓了一下,「霧裡面有東西睜開了眼。」
身旁兩個弟子聽得臉色都變了。
溫長老卻還是沒有說話,只靜靜等著俞世禾繼續開口。
「還有一句話。」俞世禾道。
「什麼?」
「有人叫我回去。」
溫長老猛地抬頭。
那反應太突兀,俞世禾不禁眯了眯眼:「您知道?」
「我不知道。」
「您這表情可不像不知道。」
溫長老冷冷看他:「你還有心思貧嘴,看來暫時死不了。」
俞世禾:「……」
熟悉的味道,看來確實是溫長老本人。
蕭驚亦忽然把方才收好的碎屑朝溫長老遞了過去。
「還有這個。」
溫長老接過帕子。布一打開,他的臉色又變了。
俞世禾一直盯著他,自是沒有錯過他的表情。
「這是鎮靈釘?」
溫長老捻起其中一塊碎片放到月光下看了片刻,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細長的銀針,在斷口處輕輕颳了一下。
一點極淡的黑紅色迅速順著銀針往上攀。
溫長老腕處一震。
青光閃過,那縷黑紅色竟頃刻散去。
俞世禾眼皮一跳。
「還真是?」
溫長老收起銀針,一臉嚴肅:「是。」
一個字落下,周圍瞬間安靜。
俞世禾原本只是懷疑,這會真聽見答案,心中反倒又沉了幾分。
「也就是說,少掉的那枚鎮靈釘……」
「至少有一部分已經離開了原來的位置。」
溫長老打斷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屋裡?」
「不知道。」
「院外也有。」
溫長老抬眼:「哪裡?」
「門口。」
蕭驚亦道:「方才有人在外面。」
溫長老神色一凜。
「看見了?」
「沒有。」
「只聽見踩過枯葉的聲音。」俞世禾接過話,「我們出去時人已經不見了,只發現這些碎屑。」
溫長老沉默片刻,忽然轉向身旁兩名弟子。
「速去叫人。」
「今夜所有出入口都加派人手,後山往青玄秘境方向的路全部封住。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私自靠近。」
兩名弟子迅速應聲離開。
俞世禾聽出了幾分不對,「您懷疑那個人要去青玄秘境?」
「我懷疑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將這東西帶到了你二人現下所住的地方。」
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那人是衝著俞世禾來的。或者說,是衝著他身上的某樣東西來的。
歸世令,替命印。又或者,兩者都有。
俞世禾低頭看了眼溫長老手裡的令牌。就在這時,原本已經安靜許久的歸世令忽然又震了起來。
三人同時停住。
溫長老低頭看去,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令牌表面沒有亮,但那一下震感清清楚楚。
緊接著,俞世禾胸口又跟著微微發燙。
蕭驚亦當即側過身湊近:「又疼?」
「不是。」
俞世禾抬手壓住心口。
那股熱意不重。不像先前發作時那樣帶著疼,反而像有什麼東西隔著皮肉,極輕地牽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越過溫長老落向遠處。
那裡正是山林更深的方向,夜色濃得看不清盡頭。
可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有種極其古怪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此刻正在那裡等他。
俞世禾靜了半晌。
「溫長老。」
「怎麼?」
「青玄秘境……」
他話還沒說完,遠處山林中忽然傳來一道沉悶的響聲。
聲音很遠,卻震得腳下石階都似乎跟著顫動了。
三人同時變了臉色。下一瞬,第二聲緊隨而至。
轟——!
群鳥驚起。
漆黑的鳥影從山林深處成片飛出,幾乎遮住了半邊月色。
溫長老猛地轉身。
「秘境出事了。」話音未落,人已經先行掠了出去。
俞世禾正要跟上,手腕忽地被人扣住。他回頭,見蕭驚亦站在他身側,掌心收得很緊。
「跟著我。」
俞世禾本來想說自己又不會丟。
可對上那雙眼睛,話到嘴邊忽然停了一下。
算了,自己也不會御劍。
俞世禾最後只得應了一聲。
「知道了。」
見他這般,蕭驚亦這才鬆了些力道,手卻仍舊沒有徹底放開。
兩個人就這樣沿著石階追了下去。
而被溫長老握在手裡的歸世令,在他們轉身奔向青玄秘境的那一刻,又無聲無息地亮起了一道極細的暗紅色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