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的東西。」
這幾個字落下，蕭驚亦的手臂明顯收緊了一瞬。
俞世禾被他半圈在懷裡，腰側還抵著那隻方才匆忙攬過來的手。隔著衣料，他能感覺到蕭驚亦的掌心溫度並不算高，力道也穩得過分，但那顫抖的指尖還是出賣了蕭驚亦此刻莫大的不安，像生怕他下一刻又會從眼前消失一樣。
俞世禾低頭看了一眼。
「蕭驚亦。」
「嗯。」
「我已經醒了。」
蕭驚亦沒動。
俞世禾又等了兩息。
「……所以你是不是可以先松一點？」
扣在他腰間的手這才稍稍鬆開他好方便他呼吸，只是手仍舊沒有完全撤走。
俞世禾：「……」
算了，他現在也懶得跟一個傷還沒養好、方才又差點拔劍的人計較。
前方陣台忽然又傳來一陣震顫。
溫長老可沒心思顧他倆。他一掌壓在陣紋上，青色靈光沿著石台迅速鋪開，將剩餘的黑紅霧氣一點點逼回裂開的陣口。
「都退遠些！」
周圍弟子不敢耽擱，紛紛後撤。
陣口那條縫仍舊沒有徹底合攏，黑暗像有了實質一般壓在縫隙後方，偶爾還能看見一兩縷霧氣沿著邊緣滲出來，又被溫長老的靈力強行壓回去。
俞世禾盯著那裡。
方才那聲「世禾」像還殘留在耳邊。
不是幻聽，也不像單純由歸世令製造出來的錯覺。
他確信，那道聲音的主人真的認識他，可他根本不認識對方。
至少——他現在不認識。
俞世禾沉默片刻，忽然在心裡開口：「002。」
無人回應。
「還裝死？」
依舊安靜。
俞世禾眼皮一跳。
「你要是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你認識門後那個了。」
這一次，識海終於有了反應。也許是002並不甘背下這口黑鍋。
【我沒有這麼說。】
俞世禾唇角一扯，總算肯出來了。
「那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這裡不安全。】
「這句你已經說過了。」
【那就聽。】
俞世禾一頓。
002的語氣很平，甚至聽不出多少情緒。
可不知為什麼，他偏偏從裡面聽出了點壓得很深的東西。
不像警告，但不願讓他去靠近。
俞世禾眯了眯眼，「你知道那扇門。」
002沒說話。
「你也知道裡面是什麼。」
還是沒有回應。
俞世禾等了一會兒，心裡已經明白此番再繼續也是問不出來的。
002這種熟悉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好用。每回到了真正要緊的地方，002那嘴就跟被縫上了一樣。
他索性暫時不問。
前方溫長老忽然厲聲道：「驚亦！」
俞世禾和蕭驚亦同時抬眼。
「過來幫我穩東南陣角！」
蕭驚亦眉心微蹙。
俞世禾先一步看向他。
「你能行？」
「能。」
「溫長老剛才才說你心脈——」
「只是穩陣。」蕭驚亦說完，已經鬆開禁錮住俞世禾的雙手。
可俞世禾卻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蕭驚亦動作微僵。
「別逞強。」
這句話從俞世禾嘴裡說出來，多少有點沒什麼說服力。
蕭驚亦垂眼看他。
「知道了。」
俞世禾有些狐疑：「真知道？」
「嗯。」
「你今晚這個『嗯』可信度很低。」
蕭驚亦：「……」
前面的溫長老忍無可忍：「再磨蹭下去陣都塌了！」
俞世禾立刻鬆手催促他離開：「去吧。」
蕭驚亦這才點頭持劍飛身上前。
照雪並未完全出鞘。
他以劍鞘壓住東南角不斷閃爍的陣紋，金色靈力沿著劍身迅速灌入石台。原本忽明忽暗的那一處陣角很快穩定下來。
俞世禾站在後方看著。
月光落在蕭驚亦半邊側臉上。
大約是先前急行又牽動了傷勢，他唇色依舊有些淡，可握劍的手很穩。
俞世禾看的很清楚，視線在那隻手上停了一會兒。
心裡莫名鬆了些。
緊接著，002忽然道：【宿主。】
「嗯？」
【往左走三步。】
俞世禾一愣。
「做什麼？」
【三步。】
他雖然滿腹狐疑，還是依言往左挪了三步。
就在第三步落下的瞬間，腳下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脆響。
咔。
俞世禾低頭一看，是一塊原本嵌在石台邊緣的碎石被他踩得偏開了一點。
那下面竟露著半截暗色紋路。
「溫長老！」
溫長老正忙著壓陣，頭也沒抬：「又怎麼？」
「這裡有東西。」
蕭驚亦幾乎立即看了過來，溫長老也抽空掃了一眼。
只一眼，他語氣瞬間焦急：「別動！」
俞世禾：「……」
今晚這句話出現的次數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好在溫長老很快騰出一隻手，隔空打出一道青光，將碎石整個掀開。
石塊下方，露出一枚已經被燒得發黑的符釘。
符釘只剩半截，周邊的陣紋也有明顯被人為劃斷的痕跡。
溫長老臉色難看至極。
「果然有人來過。」
蕭驚亦抬眼：「什麼時候？」
「不會太久。」
溫長老用靈力隔空將那截符釘托起，「最多這兩日。」
俞世禾心頭一動。
「那也就是說，秘境今晚突然失控，不是因為裡面自己出了問題。」
「至少不全是。」
溫長老冷聲道：「有人從外面動了陣。」
俞世禾看向陣口，心中開始迅速推斷。
有人拿走鎮靈釘，又將鎮靈釘碎屑帶到他們住的地方，這會還又動了青玄秘境外的鎮符。
這一連串事情明顯不是臨時起意。
對方是在試什麼？籌謀什麼？還是……
在等什麼？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前。
歸世令已經不再震動，可那點殘留的溫度還沒有完全褪下去。
俞世禾忽然想到了什麼。
「溫長老。」
「說。」
「如果今夜我沒來呢？」
溫長老動作一頓。
蕭驚亦也抬起了眼。
俞世禾繼續道：「如果我一直待在住處，歸世令沒有靠近這裡，陣口還會自己打開嗎？」
四周安靜了一瞬。
溫長老沒有立即回答，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俞世禾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所以有人動陣，未必是為了直接把裡面的東西放出來。」
「也可能是為了——」
溫長老見他停住，順勢接了下去。
「引你過來。」
俞世禾沒再說話。
蕭驚亦握著照雪的手驟然收緊，劍鞘下的陣紋猛地亮了一瞬。
溫長老立刻冷聲呵道：「收著點靈力！」
蕭驚亦這才克制壓下，可眼神已經徹底冰冷。
俞世禾側頭看去。
覺得此刻蕭驚亦那點冷意和平日不太一樣。似乎更沉，也更鋒利。
他忽然覺得，如果現在那個動陣的人敢從林子裡走出來，蕭驚亦大概真能拖著沒好全的傷跟對方死拼一場。
「別亂來。」
蕭驚亦低聲回應：「……我沒動。」
「我是提前說。」
「……」
俞世禾忍不住彎了下唇。
可笑意沒維持多久，陣口忽然再次震了一下。
所有人神色一緊，溫長老立即加重靈力。
「封陣！」
數名弟子同時結印。
靈光從四面八方壓向中央，蕭驚亦所在的東南陣角也驟然亮起。
一層層符紋疊上去後，那道始終無法閉合的縫終於開始一點點收攏。
黑紅霧氣被強行壓回去，直至越來越少。
就在縫隙即將徹底合攏的一瞬——
俞世禾耳邊忽然又響起那道聲音。
這回依然很輕，但卻有所不同。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似乎帶了些指責意味。
——你還是忘了。
俞世禾臉色驟變，「什麼？」
蕭驚亦立刻抬頭，可陣口已經徹底合攏。
最後一點黑紅色消失。
整座石台驟然恢復寂靜，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俞世禾站在原地，半晌也沒有動。
【宿主。】
002的聲音響起。
這一次比先前任何時候都快。
【別想那句話。】
俞世禾低垂著眼，額前髮絲輕輕掃過眼睫，低頭間，也遮住了此刻那對瞳孔震顫的眼眸。
「你聽見了？」
002停了動靜。
俞世禾卻已經迅速抓住了這點破綻。
「剛才我什麼都還沒說。」
【……】
「你怎麼知道他說了什麼？」
識海里死一般安靜。
俞世禾盯著已經恢復平靜的陣口，片刻後，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淡。
「002。」
【嗯。】
「你們是不是都認識我？」
沒有回答。
溫長老正從陣台中央走回來。蕭驚亦也收了靈力，剛要朝他走近。
而識海深處，過了許久，才終於響起002低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宿主。】
【現在還不是時候。】
俞世禾眸色微微一動。
這一次，他沒有繼續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