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世禾沒再追問。
陣台中央已經重新安靜下來。方才裂開的陣口徹底合攏,最後一點黑紅色霧氣也被壓回秘境,只有幾道未散盡的陣紋還伏在青石間緩慢流轉。
風從山林深處卷過來,帶著被攪亂後尚未平復的靈息,吹得四周林葉簌簌作響。
——你還是忘了。
那道低語還清晰地迴蕩在耳邊,可他想不起來。
前方,溫長老已經撤去壓在陣中的靈力。幾名守陣弟子立即圍了上去,有人重新核對四角鎮符,有人俯身查看方才震裂的陣紋,另有弟子取來封靈匣,將那枚燒得發黑的符釘隔空攝入其中。
匣蓋合上的一瞬,外側符紋亮起一圈,很快又暗了下去。
俞世禾往前走了兩步。
「陣不查了?」
「查。」溫長老頭也沒抬。
「那——」
「沒讓你查。」
俞世禾頓時沒了下文。
溫長老這才轉過臉來瞧他:「該查的自然有人查。你今晚還嫌自己摻和得不夠多?」
「可這些東西怎麼看都是沖我來的。」
「所以你更該離遠點。」
俞世禾皺眉:「這是什麼道理?」
溫長老白了他一眼:「廢話這麼多。」
旁邊一名弟子沒忍住,噗嗤笑了半聲。大概是意識到場合不太合適,又匆忙將腦袋低了下去,只余肩膀還在輕輕發抖。
俞世禾立刻轉頭盯他:「你笑什麼?」
那弟子連連搖頭:「沒有沒有。」
「我都看見了。」
「俞世禾。」
「在。」
「閉嘴。」
俞世禾十分識時務地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溫長老懶得再理他,轉身繼續交代:「今夜守陣之人全部留下。外圍禁制重新徹查一遍,尤其是西側鎮符附近。這兩日誰來過後山,誰經手過陣台,誰動過這裡的東西,一個都別漏。」
眾弟子紛紛應聲。沒過多久,數道傳訊符從陣台上亮起,化作流光掠過樹梢,轉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俞世禾站在一旁聽了一會兒,等溫長老說完,才又補了一句:「外來的也得查。」
溫長老朝他看過來。
「能摸到這裡的未必只有宗內弟子。」俞世禾這回沒再開玩笑,「對方既然能悄無聲息潛進藥廬,又能在秘境陣口動手腳,只查宗內之人未必夠。」
溫長老停了停:「護山禁制那邊已經命人去查了。」
俞世禾點頭:「那就好。」
「誰需要你放心?」
「……」
得。
又一句。
俞世禾決定今晚還是少和溫長老說話比較好。
他往後退開一些,再抬眼時,正好看見蕭驚亦從東南陣角落下來。
照雪已經歸鞘。
方才穩陣時四周靈力沖得厲害,他原本整齊的衣襟被吹得有些亂,墨發也散了幾縷下來。月光從高處斜斜落過,將那張臉照得愈發冷白,連唇上的血色都淡了不少。人落地倒還是穩的,照雪也握得一如往常,只是那隻手遲遲沒松。
俞世禾看了兩眼,朝他走過去。
「蕭驚亦。」
「嗯。」
「手。」
蕭驚亦低頭看了一眼。握著照雪的手還繃著,指節因用力泛出一層淺白,青筋迸發。他像是此刻才察覺到般,依言慢慢卸了勁。
俞世禾皺眉:「方才誰答應我不逞強?」
「只是穩陣。」
「只是穩陣?」
俞世禾往他面前湊近了些,仔細看了看他臉色。
「你現在這副樣子,是月光照的?」
蕭驚亦沒說話,俞世禾便知道這人又不打算老實交代。
「別告訴我沒事。」
「已經收住了。」
「是。」俞世禾點點頭,「溫長老不喊停,你還能繼續收。」
蕭驚亦:「……」
俞世禾盯了他兩息,一轉頭便揚聲喊:「溫長老——」
蕭驚亦眉間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我會去。」
俞世禾重新轉回來:「去哪?」
「看傷。」
「什麼時候?」
「現在。」
這回答倒是夠快。
俞世禾滿意了:「早這麼配合不就好了。」
溫長老已經從另一邊走了過來,顯然剛才的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手伸過來。」
蕭驚亦依言伸手。
溫長老兩指搭在他腕脈上,一縷靈力順著經脈探入。片刻後,他眉頭便皺了起來。
「金丹運轉沒什麼問題,只是心脈又被你牽動了。」
俞世禾立刻偏過頭看蕭驚亦。
蕭驚亦站在那裡,眉眼還是淡淡的,若不是溫長老親口說出來,瞧著倒真像什麼事都沒有。
溫長老收回手,冷笑一聲:「裝得倒挺像。」
俞世禾沒忍住:「您看,我就說——」
「你也閉嘴。」
俞世禾:「……」
溫長老看向他:「他至少知道自己能撐到什麼程度。你呢?替命印剛動完,方才若不是驚亦攔著,你是不是還想往那黑霧裡走?」
俞世禾沉默了一下,這怎麼又繞回他身上了?
溫長老顯然也沒打算等他狡辯,轉頭重新看向蕭驚亦:「今晚別再動靈力,回去調息,明日再來一趟。」
「……好。」
俞世禾緊跟著問:「你記住了?」
兩人皆朝他看了一眼。
俞世禾神色自然:「我確認一下。」
溫長老額角像是跳了跳。
「都走!」
「這就趕人了?」
「老夫如今看見你們兩個就頭疼!」
這話多少有點傷人。
不過俞世禾想了想今晚折騰出來的這些事,忽覺溫長老確實該好好歇歇了,於是乖乖閉嘴。
臨走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陣台,有幾名弟子已經開始重新修補破損的陣紋。靈砂順著刻痕一點點鋪進去,斷開的符線也重新亮了起來。更遠一些,太玄宗護山禁制的微光覆在山林上方,隔著夜色也能看見一層很淡的靈輝。
俞世禾定定看了半晌。
「走吧。」蕭驚亦跟了上來。
回程比來時安靜得多,夜已經深了,山道上的弟子也少了許多。偶爾有傳訊符從林梢上方掠過,淡淡的靈光映過枝葉,很快便遠去了。
方才秘境那陣動靜驚落不少竹葉,薄薄鋪在石階上,踩過去時會發出幾聲細碎的輕響。
俞世禾走得不快。
歸世令先前將他折騰得厲害,這會兒雖然已經不疼,但胸口多少還殘著點悶意。他自己倒沒怎麼在意,只沿著石階慢慢往前。
拐過一道彎時,腳下一不留神滑了一回。
一塊松石順著鞋底滾出去半寸。
俞世禾身體才剛偏過去,手臂已經被人一把抓住。
他站定以後低頭看了一眼,見蕭驚亦的手還扣著。又過了半息,待他徹底站穩,那隻手才鬆開。
俞世禾抬頭:「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看著我?」
「沒有。」
「那你怎麼每次都這麼快?」
「離得近。」
俞世禾回頭看了一眼,心中疑慮瞬間消散。
還真是。蕭驚亦始終落在他身後半步,正好一伸手就能夠到。
「你走這麼後面做什麼?」
「沒有很後面。」
「半步不是後面?」
蕭驚亦不答。
俞世禾等了會兒,乾脆往旁邊讓開些。
「過來。」
蕭驚亦抬眼:「做什麼?」
「走近點。」
這次蕭驚亦沒再問,只往前走了半步。
山道本就不寬,兩個人一併往前,袖口很快便擦到了一處。
俞世禾低頭看了眼。
「這樣才像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