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驚亦唇邊微動，緩緩側過臉看他，可俞世禾已經繼續往前走了。
再往前，竹林密了不少，頭頂月光也被枝葉切得零零碎碎。風從林間鑽過，俞世禾散下來的幾縷髮絲被悠悠拂到臉側。他隨手撥弄了兩下，沒怎麼放在心上。
身旁的目光卻在這時停了停。
俞世禾察覺得快，轉頭便問：「看什麼？」
蕭驚亦已經移開了視線。
「沒什麼。」
「……」
俞世禾狐疑地看了他一會兒。
「你今晚說『沒什麼』的次數是不是有點多？」
蕭驚亦頓了一下，「有麼？」
「有。」
蕭驚亦沒再接，俞世禾卻被他弄得有點想笑，嘴角壓了半天還是沒壓住。
走出一段後，蕭驚亦忽然問：「還難受嗎？」
「早不疼了。」
「真的？」
俞世禾側過臉：「你現在是不是不管我說什麼，都要先懷疑一下？」
「只是有時候。」
「那我以後說沒事，你也別問。」
「不行。」
「憑什麼？」
「你會瞞我。」
俞世禾腳步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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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
蕭驚亦也隨之停了下來。
月色從枝葉間一道道漏下，一點落在他肩頭，一點壓在他眉間。那雙眼本就生得冷，夜裡看著更深，這會兒卻偏偏一句反駁都沒有，只抿唇僵著臉。
俞世禾看了半晌，輕笑開口；「怎麼，這會知道不說話了？」
「……」
「你方才穩陣的時候不也說沒事？」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仍舊不答。
俞世禾抬手在他胸口處虛點了一下。
「你看，管我一套，管自己又是另一套。」
蕭驚亦沒有避開，只垂眼看了一眼近在衣襟前的那根手指，嗓音微微發啞：「那你別瞞我。」
俞世禾一怔，「什麼？」
「你別瞞我。」蕭驚亦抬起眼，裡面滿是專注，「我也不瞞你。」
俞世禾原本還有幾句話等著堵他，這會兒卻沒接上。
過了片刻，他先移開了視線。
「你說的。」
「嗯。」
「以後別反悔。」
「不會。」
俞世禾沒再開口，轉身繼續向前走。
山道窄時，兩人的袖口偶爾仍會擦到一起。竹影被風推得來回晃動，時不時從兩人肩頭掃過去。走出林子以後，月色重新亮了起來，俞世禾臉上的倦色也比方才明顯了些。
今夜歸世令和替命印接連鬧了幾次，撐著的時候倒還不覺得，這會兒真正松下來，疲意才慢慢往身上壓。
再往前，暫住處已經隱約能看見。
俞世禾抬眼瞧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蕭驚亦。」
「嗯。」
「等這邊事情結束了，出去走走吧。」
蕭驚亦偏過頭：「去哪？」
「不知道。」
俞世禾自己先笑了：「我就是隨口一說。」
「什麼時候？」
俞世禾一愣，「你還真當真？」
「嗯。」
蕭驚亦又問了一遍：「什麼時候？」
這回俞世禾沒立刻回答。
他偏頭看過去，蕭驚亦方才被靈力震散的墨發還沒重新束整齊，幾縷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少了點平日裡拒人千里的冷意。明明唇色還淡著，問起這件事來卻認真得很。
俞世禾看了會兒，低低一笑。
「等你傷好了吧。」
「好。」
「這麼快？」
「嗯。」
「你都不問去哪？」
「不問。」
「萬一很遠？」
「可以。」
「很麻煩呢？」
「也可以。」
俞世禾忍不住道：「你是不是根本沒聽我說去哪？」
「聽了。」
「那你怎麼什麼都可以？」
蕭驚亦眼中這才帶上一絲疑惑：「你不是想去？」
「是。」
「那就去。」
俞世禾看著他再次笑了。
他爽朗開口：「行，那說好了。」
「好。」
前面已經能看見院門，俞世禾也沒再提這件事。
檐下靈燈還亮著，燈火映在青石地面上，將門前一小片地方照得暖融融的。兩人從暗處走近，身後的影子也跟著一點點拉長。
俞世禾推門進去，剛走出兩步又回過身。
「明天。」
蕭驚亦還站在門外等著他進屋：「什麼？」
「記得看傷。」
「知道。」
「別忘了。」
「不會。」
俞世禾盯了他一會兒：「你最好是。」
燈光落在他臉上。俞世禾大約是真的困了，眼尾已經帶上了濃重的倦色，額前碎發也被夜風吹得亂七八糟，可人還站在那裡等著回話，半點沒有直接進去的意思。
蕭驚亦微微勾唇：「不會忘。」
俞世禾這才滿意。
「那我睡了。」
「嗯。」
「你也早點。」
「好。」
門扇緩緩合上。
快關嚴時，裡面那人卻又把門推開一點。
蕭驚亦果然還沒走。
俞世禾從門後探出半張臉：「你明天要是敢不去，我直接找溫長老。」
蕭驚亦：「……」
「聽見沒有？」
「聽見了。」
「行。」
這回門真的關上了，院中再次安靜下來。
屋內的靈燈將窗紙上映出一道模糊人影。那道身影在裡面來回晃過，沒一會便將火光熄滅。
蕭驚亦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直到夜風從檐下穿過去，將他額前碎發吹得有些發癢，他才背過身去。
剛走到廊下時忽覺心口處又悶了一下。蕭驚亦腳步稍停，抬手按住那處，很快便鬆開。
明日確實該去尋長老看看。
自己這身傷，也該快些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