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俞世禾醒得比平日遲了些。
睜眼時,窗外早已天光大亮。晨光透過窗欞斜斜落進屋內,在榻前鋪開一片淺淡的光影。昨夜折騰到後半夜,他這一覺睡得格外沉,醒來後也沒急著起身,只在榻上躺了一會兒,等那點殘餘的困意慢慢散去,才撐著床榻坐起來。
胸口已經不怎麼悶了。
俞世禾低頭隔著寢衣按了按,替命印安安靜靜,沒有半點異動。歸世令也老實了一整夜,仍好端端待在儲納袋中。
屋外偶爾傳來竹葉相擦的細響。
他披衣下榻,簡單收拾過後推門出去。
清晨的山風迎面而來,帶著草木間未散的濕潤氣息。
太玄宗本就建在靈脈之上,晨間靈氣尤其清透,昨夜被秘境震盪攪亂的靈息如今已經平復不少。院中竹葉上還凝著薄薄的點點露水,日光穿過枝葉落在廊下,風一吹,那細碎光影便跟著輕輕浮動。
俞世禾站在門口舒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肩頸,目光隨意往另一側一掃。
蕭驚亦房門開著。
人不在。
他動作停了一瞬。
難不成蕭驚亦還真一大早尋溫長老去了?
這個念頭剛落,院門外恰好傳來腳步聲。
俞世禾循聲望去,目光不由得一怔。
今日他眉目舒展,衣著也比平日隨意些,那身素淨長袍被晨風吹得衣擺輕動,獵獵作響。那頭墨發只用一根深色髮帶束在腦後,約莫是一路被風吹過,髮帶已經有些鬆了,幾縷碎發不甚聽話,從他額前散落,落在臉旁。
晨光也正好從院牆上方越過,將他眉骨與鼻樑映出一層淺淡的光。比起昨夜那副冷白模樣,總算添回了些血色,只唇色仍舊偏淡。
俞世禾倚在門邊,將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這才滿意點點頭:「上溫長老那了?」
「嗯。」
「他老人家怎麼說?」
蕭驚亦走上台階,神色如常:「沒什麼。」
俞世禾眉梢微挑,蕭驚亦不由得腳下一頓。兩人隔著兩三級石階對上目光,誰也沒急著開口。
俞世禾索性抱起手臂,慢悠悠提醒:「繼續。」
蕭驚亦眼睫輕動了一下。
「昨晚才答應過我什麼?」
蕭驚亦沉默片刻,這才重新開口:「心脈還有些許凝滯,靜養三日,按時服藥。」
俞世禾這才舒展開眉。
「這不是會說麼。」
蕭驚亦抬眸掃過他尚帶著幾分睏倦的面容:「你醒得很晚。」
「……」
話題轉得倒挺快。
俞世禾下意識抬頭看了眼天色,故作無奈道:「昨夜是誰陪你們折騰到後半夜的?」
「你自己要去。」
「蕭驚亦。」
「嗯。」
「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不討人喜歡了?」
這回蕭驚亦沒立即接話。
他眼底那點慣常的清冷似乎鬆動了一瞬,唇邊也有極淺的弧度一閃而過。等俞世禾再仔細瞧他時,人已經垂下眼,從袖中變戲法般將一隻白瓷小瓶遞了過來。
俞世禾目光落下。
「什麼?」
「藥。」
「你的?」
「你的。」
俞世禾沒接,依舊先抬眼瞧他:「你去看自己的傷,還能給我帶一瓶回來?」
「溫長老給的。」
「他怎麼不自己給我?」
「你在睡。」
俞世禾頓了一下。
蕭驚亦已經走上前將瓷瓶放入他掌心。兩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了一下,很快又分開。
「午後再去一趟。」蕭驚亦道。
俞世禾捏著瓷瓶:「溫長老讓你喊我去?」
「嗯。」
「那你怎麼走的沒叫?」
蕭驚亦抬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
「昨夜沒睡好。」
俞世禾本想問一句「你怎麼知道」,話到嘴邊又覺得多餘。
昨夜鬧到那麼晚,哪裡還用猜。
俞世禾學他將瓷瓶收進袖中,唇角輕輕一揚。
「行吧,算你還有點良心。」
蕭驚亦從他身旁極近經過。
恰逢一陣風穿過院中,吹得竹葉簌簌輕響,也將他身後那截髮帶揚了起來。
俞世禾餘光瞥見,忽然伸手一勾。
髮帶被扯住,蕭驚亦腳步也隨之停了。他微微側過臉:「做什麼?」
「別,動。」
俞世禾站到他身後,捏住那根已經搖搖欲墜馬上鬆開的髮帶。
「你頭髮快散了。」
蕭驚亦抬手便要去碰。
手還沒落到發上,便被俞世禾一下拍開。
「都說了別動。」
蕭驚亦低頭看了眼被拍開的手,最後還是將手放了下來。
俞世禾替他解下髮帶。
失了束縛的墨發順著肩背一路散落下來,被晨光映出一層淡淡光澤。風從廊外吹過,幾縷長發輕輕揚起,從俞世禾指間滑了出去。
其實,俞世禾原本只是想替他重新束一下。
眼下真拆開了,反倒有點犯難。
俞世禾勉強將那一頭長髮攏了攏。
「坐下。」
蕭驚亦回過頭:「做什麼?」
俞世禾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示意他坐在一旁小凳上。
「給你重新弄。」
蕭驚亦垂眼看了一眼落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
片刻後,當真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