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世禾站在蕭驚亦身後，垂眼開始替他重新理那一頭已經散開的長髮。
原本他還覺得這事應該沒什麼難的，可真等上了手，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剛將左側幾縷頭髮理順，右邊又不甚配合地從指縫裡滑了出去。俞世禾只能耐著性子重新抓回來，這指尖才繞上髮帶，底下又跟著鬆了一截。
他低頭盯著手裡那團已經被自己弄得有些亂的墨發，眉頭越皺越緊。
反觀蕭驚亦，倒是坐得安安靜靜。
也不催。
俞世禾終於有點忍不住了，「你平時到底怎麼弄的？」
「就這麼弄。」
「就這麼弄，是怎麼弄？」
「束起來。」
俞世禾動作一停。
「……」
他說得真好，跟沒說一樣。
俞世禾面無表情地將那幾縷再次逃走的頭髮輕輕攏回來。
「你還是別說了。」
身前人的肩膀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幅度極小，可俞世禾還是瞧見了。他眯起眼睛，狐疑開口：「你是不是在笑？」
蕭驚亦聲音依舊淡然：「沒有。」
「你肩膀都動了。」
「風。」
俞世禾下意識抬眼看了眼院裡。
風確實還在吹，竹葉也確實在動 可他怎麼就那麼不信呢。
「蕭驚亦。」
「嗯。」
「轉過來。」
蕭驚亦沒動。
俞世禾等了片刻，索性自己從他身側探過去看。
晨光恰好落進廊下，將蕭驚亦半邊側臉照亮。那雙眼依舊是慣常的清冷模樣，可唇角分明壓著一點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俞世禾當即抓了個正著。
「還說沒有？」
蕭驚亦眼底那點淺淡笑意很快斂去。
他正色道：「是你看錯了。」
「……」
俞世禾差點被他氣笑。
「我眼睛還沒壞。」說完，他抬手將蕭驚亦的臉推了回去。
「坐好。」
掌心碰上側臉那一下，兩個人動作都微微頓了頓。
俞世禾原本只是順手，可碰上以後才發現距離似乎比剛才還要近了些。
他反倒先收了手，低頭重新去理那幾縷不太聽話還散著的頭髮。
「再笑你自己弄。」
「沒笑。」
「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
「是麼。」
俞世禾手下一停。
他低頭瞧著這人後腦勺看了好一會兒。
「你還『是麼』？」
蕭驚亦沒搭腔。
俞世禾唇角壓了壓，最後還是沒忍住輕輕哼了一聲。
「行。」
「現在是真會氣我了。」
說歸說，手上的動作倒沒停。
他這回總算比方才順手不少。
俞世禾將散亂的髮絲一點點理開，又將髮帶重新繞上去。中途難免碰到耳側，第一次指尖擦過去時，蕭驚亦肩背很輕地繃了一下。
俞世禾瞧的很清楚。
「扯疼你了？」
「沒有。」
「那你躲什麼？」
「沒躲。」
俞世禾垂眼看了看。
從他這個角度望去，只能瞧見蕭驚亦微微繃緊的下頜線，還有落在耳側的一縷碎發。
好像確實也沒動。
俞世禾便沒再追問，只當自己方才下手重了些，接下來動作也自覺放輕不少。
髮帶一圈圈繞過墨發。風從廊外拂進來，偶爾將俞世禾垂下來的幾縷碎發吹到肩前，又隨著他低頭的動作輕輕晃過去。
蕭驚亦坐得比方才還要直。搭在膝上的那隻手，也不知何時一點點收緊了些。
俞世禾沒留意，他正在和最後一道結較勁。
「你這頭髮是真麻煩。」
「嗯。」
「下次自己弄。」
蕭驚亦安靜片刻：「不是你要幫？」
俞世禾手上一頓。
「我現在後悔不行？」
「可以。」
「那不弄了。」
說完，他還真準備鬆手。
剛剛攏好的長髮才散開一點，蕭驚亦便抬手將那截發尾握住。
人沒回頭，只低低道了一句：「快好了。」
俞世禾目光順勢落到他那隻手上。
明明嘴上答應得挺乾脆，這會兒卻又不肯真讓他停。
他眼底慢慢浮現一抹笑意。
「蕭驚亦。」
「嗯。」
「你是不是還挺想讓我弄完的？」
握著發尾的那隻手明顯僵了一下。
片刻後，蕭驚亦才道：「已經弄一半了。」
「哦——」俞世禾故意拖長了點尾音。
理由找得倒挺快。
他這次沒繼續拆穿，將發尾重新接過來，終於把最後一道系好。
「行了。」
蕭驚亦這才站起身。
俞世禾往後退開半步，上下認真打量起自己的成果。
比起蕭驚亦平日裡一絲不亂的束髮，今日確實鬆了不少。幾縷沒能完全攏進去的碎發落在額前和臉側，深色髮帶系得也算不上多漂亮。
但看著倒還不錯，還少了點平日裡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俞世禾越看越滿意，「還行。」
蕭驚亦抬手碰了碰腦後的髮帶，眉梢輕輕動了下。
「歪了。」
俞世禾臉上的得意頓時散了一半。
「哪裡歪？」
「一點。」
「你看得見？」
「感覺得到。」
俞世禾盯著他半晌，像是在判斷這話到底幾分真幾分假。
最後還是沒忍住，抬手按住他的肩。
「坐回去。」
「做什麼？」
「拆了重來。」
這回蕭驚亦卻沒坐，他反而順勢轉過身來。
兩人原本就站得近，這麼一轉，距離一下縮短不少。
俞世禾搭在他肩上的手還沒來得及收，抬眼便和蕭驚亦撞上了視線。
晨光從他身後穿過來。
蕭驚亦背著光，眉眼被映得比平日柔和了些。方才沒束好的幾縷碎發還落在臉側，和那身一貫清冷的氣質反倒顯出幾分難得的隨性。
俞世禾一時沒動。
蕭驚亦也沒退。
片刻後，還是蕭驚亦先垂下眼，視線落到俞世禾依舊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上。
「算了。」
俞世禾這才回過神。
「什麼算了？」
「就這樣。」
「不是歪了？」
「嗯。」
「那你還——」
蕭驚亦重新抬起眼。
那點方才壓下去的笑意，這次倒沒藏得嚴實。
「挺好。」
俞世禾怔了一下。
蕭驚亦已經從他身側越過去，徑直朝屋內走去。
兩人衣袖擦過時，帶起一陣極輕的風。才走出去兩步，他便頓下身形，只是沒有回頭。
「午後記得去找溫長老。」
俞世禾這才徹底反應過來。
「蕭驚亦。」
屋裡很快傳來一聲：「嗯。」
俞世禾站在廊下，眉頭一點點挑起來。
「你方才是不是故意說歪了？」
裡面一下安靜了，腳步聲似乎被吞沒。
俞世禾等了好一會兒也沒人回答。
這反應幾乎已經和承認沒什麼區別。
他站在原地，先是有點不可思議，隨後唇角一點點壓不住地揚了起來。
「行。」
聲音里已經帶了笑。
「現在還會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