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俞世禾到底還是去了溫長老那裡。臨出門前，他又往蕭驚亦那邊瞧了一眼。
房門緊緊關著，裡面安安靜靜，竟半點動靜都沒有。
俞世禾原本已經走出去兩步，想了想，腳下還是一轉，重新折了回來。
「蕭驚亦？」
屋內很快傳來一聲回應。
「嗯。」
「你在做什麼？」
這次裡面靜了片刻。
「休息。」
俞世禾盯著緊閉的房門，眉梢一點點揚起來。
「是麼？」
「……」
答得慢了，這絕對有問題。
他抬手便將門推開。
這門竟沒鎖，輕輕一推便開了，這讓他有些尷尬。但開都開了，那便進吧。
屋內比外面暗些，午後的日光從半開的窗扇斜斜落進來，將桌案一角照得透亮。風從窗外掠進屋內，將案上壓著的幾張紙微微捲起，旁邊香爐里的細煙也跟著偏了一瞬。
蕭驚亦正坐在窗邊。
還是早晨那身素淨衣袍，俞世禾替他重新束過的頭髮也沒拆。只是過了半日，原本就沒束得多規整的幾縷碎發又鬆散下來，落在臉側。
人瞧著倒確實像是在休息——若是忽略他手邊那把照雪的話。
俞世禾站在門口，好半晌沒說話。
蕭驚亦也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照雪橫放在膝側，尚未出鞘，他手裡還拿著一塊軟布。
「你這叫休息？」
「只是擦劍。」
「只是擦劍？」
俞世禾走進去，將那塊軟布瞧了一眼，又垂眸看向照雪。
「溫長老說你需靜養三日。」
「我知道。」
「知道你還抱著劍？」
蕭驚亦抬眼：「只是擦拭。」
俞世禾依舊緊盯著他：「擦完呢？」
「……」
果然，俞世禾就知道這人沒那麼老實。
他伸手便要去拿照雪。
「也不許練劍。」
蕭驚亦眉間輕輕一動，並未閃身：「溫長老沒說。」
「現在我說了。」
屋內頓時安靜了一瞬。
蕭驚亦微微抬眼，瞧著他的神色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俞世禾被他這樣看得心中愈發理直氣壯。
「怎麼，我說話不算？」
「算。」
答得倒快。
俞世禾這才滿意，伸手握住劍鞘，想將照雪拿開。
指尖才剛碰上去，一聲極輕的劍鳴便從掌下傳了出來。
嗡——
俞世禾動作一頓。
蕭驚亦的目光也隨之落下。
照雪明明還安安靜靜橫在那裡，劍身卻隔著劍鞘輕輕震了一下。
俞世禾低頭看著，眼中滿是驚疑：「它怎麼又這樣？」
沒人回答。
下一瞬，照雪竟又輕輕鳴了一聲。
不重，反倒像是在回應他。
俞世禾眉頭漸漸皺起。
這把劍說是先前便如此——旁人碰不得。
偏偏到他這裡，卻是從來沒有真正排斥過。
他腦海中無端掠過曾經在照雪劍格上見過的那些舊字。
——不可讓他入陣。
——他替過你一次，不可再讓他替第二次。
俞世禾指尖停在劍鞘上。片刻後，還是將那點思緒壓了回去。
又是想不明白的東西，再想也沒用。
他索性將照雪整個拿起，轉身就放到了離蕭驚亦最遠的桌案另一頭。
「好了。」
蕭驚亦：「……」
俞世禾拍拍手，回頭看他。
「這下你想擦也擦不到了。」
「我可以拿。」
「你敢。」
蕭驚亦抬眸，俞世禾也毫不客氣地看回去。兩人就這麼僵了片刻，最後還是蕭驚亦先收回視線。
「知道了。」
俞世禾心情頓時舒暢不少。
「早這麼聽話不就好了。」
蕭驚亦淡淡道：「你今日很有長老風範。」
俞世禾臉上的笑意當場一僵。
「什麼意思？」
「話多。」
「……」
很好。
這人現在是真學壞了。
俞世禾被氣得想笑，抬手便朝他肩上拍去。只是掌心將要落下時，又想起這人心脈還沒養好，力道臨了又收回來，最後只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
蕭驚亦垂下眼，視線正好落在那隻還搭在自己肩頭的手上。
俞世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沒收回來。
「看什麼？」
「沒什麼。」
「又沒什麼？」
這次蕭驚亦眼底那點笑意沒藏住。雖淺，卻瞧得清楚。
俞世禾眯起眼：「你這次別想賴。」
「沒賴。」
「那就是承認笑了？」
「嗯。」
俞世禾反倒愣住。
這回倒是承認得痛快。
蕭驚亦已經抬手，將他搭在肩上的手輕輕撥了下去。指尖擦過手背時停得很短，像是不經意間碰了一下，很快便收回。
俞世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眼時，蕭驚亦神色已經恢復如常。
「不是要去長老那裡？」他問。
俞世禾這才想起正事。
「差點被你氣忘了。」
他轉過身朝外走去。
適才走到門邊，又忽地停下。
「對了。」
蕭驚亦抬眼。
俞世禾回頭看他：「我沒回來之前，不許碰照雪。」
「……」
「聽見沒有？」
蕭驚亦不作聲，只細細掃著他的眉眼。窗外風吹進來，將他額前幾縷碎發輕輕拂開。
那頭髮還是俞世禾早上親手為他束的，到現在都沒重新拆過。
俞世禾莫名又看了一眼。
「你怎麼不說話？」
「聽見了。」
「這還差不多。」
俞世禾轉身便要出去。
才跨過門檻，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句，「俞世禾。」
「嗯？」
他有些驚訝地回過頭，見蕭驚亦仍坐在窗邊。
午後的光落在他肩側，一半明，一半暗。那雙眼越過半間屋子望過來，神色和平日沒有太大區別，只是目光停得比往常久了些。
「怎麼了？」
蕭驚亦安靜片刻。
「……沒什麼。」
「……」
俞世禾差點又被氣笑。
「你今天到底有多少個沒什麼？」
蕭驚亦唇角輕輕動了動。
俞世禾盯著他，忽然覺得這人像是真有什麼話沒說。
「有事就說。」
「沒有。」
「真沒有？」
「嗯。」
俞世禾狐疑地站了一會兒。可蕭驚亦顯然不打算繼續，他只好作罷。
「行。」
說完走出兩步，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補了一句。
「等我回來。」
話落下，連俞世禾自己都怔了一下。
這句話說得太順，順得像這已經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兩人的目光隔著敞開的門撞到一起。
片刻後，蕭驚亦微微點頭應了一聲，「好。」
俞世禾莫名有點不太自在，但他也說不清是為什麼。那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他偏開視線，抬手摸了摸鼻尖。
「那我走了。」
「嗯。」
俞世禾這次真走了。
一直到出了院門，又下了幾級石階，他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窗邊那道身影還在。
蕭驚亦沒再碰照雪。只是人仍坐在那裡，隔著半開的窗扇往他這個方向看，視線似乎有些灼熱。
俞世禾腳下一停。
兩邊隔得已經有些遠了。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蕭驚亦像是從他出門以後就沒移開過視線。
俞世禾先敗下陣來。
他轉回身，繼續往前。
走出去一段，才抬手將被風吹到眼前的碎發撥開，低聲嘀咕。
「……看什麼看。」
只是沒走多遠，唇角還是沒壓住，低低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