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蕭驚亦屋裡出來後,俞世禾並沒有走太遠。
溫長老此時正在藥廬另一側。
兩邊隔著一方藥圃和半段迴廊,午後的日光正好,曬得架上晾著的靈草泛著淺淺光澤。幾株性喜陰涼的靈植則被單獨挪到了檐下,葉片舒展開來,靈氣隨著風一絲絲散進空氣里。
俞世禾沿著迴廊走過去,還沒到門前,便先聞見一股熟悉的藥香。
門半敞著,裡面偶爾傳來瓷器輕碰的聲音。俞世禾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溫長老?」
「進來。」
他這才輕輕推門。
溫長老正站在藥案後,將幾株剛處理好的靈草分門別類放進藥匣。
昨夜一連折騰到深夜,他今日神色也不算多好,眉間還壓著些疲色,只是手上動作依舊利落。
聽見腳步後,他抬頭瞥了一眼俞世禾。
「終於捨得過來了?」
俞世禾立即訕笑道:「您這話說得,像我故意躲著不來似的。」
「不是?」
「當然不是。」
溫長老沒興趣同他爭,抬手往一旁點了點。
「坐。」
俞世禾難得配合,依言在桌邊坐下,還十分自覺地將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溫長老兩指搭上他的腕脈,一縷溫和靈力順著經絡探入。
俞世禾原本還懶散靠著椅背,等那道靈力繞到心脈附近,胸口忽然泛起一點極淺的熱意。
不疼。只是替命印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俞世禾眼睫稍動,溫長老指下也跟著停了半息。
「昨夜之後還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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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歸世令呢?」
「也安靜得很。」
「拿出來。」
俞世禾這回沒貧,直接從儲納袋中將歸世令取出,放到桌上。
巴掌大小的令牌靜靜躺在那裡,與昨夜那副暗紅紋路爬滿其上的模樣判若兩物。
溫長老並未直接伸手,一層淺淡青光先覆上令牌,隔著靈力將東西託了起來。
翻過正面,又翻到背面,又又繼續看了半晌。
俞世禾支著下巴:「看出什麼了?」
「沒有。」
「……」
「沒有您還看這麼久?」
溫長老冷冷瞥他:「不看怎麼知道沒有?」
好有道理,俞世禾一時竟找不到話堵回去。
他只好往椅背上一靠,剛安靜沒多久,又忍不住問:「昨晚秘境那邊怎麼樣了?」
「暫時封住了。」
「那個被動過的鎮符呢?」
「已經換了新的。」
「查到是誰做的沒有?」
「沒有。」
俞世禾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溫長老將歸世令重新妥放回桌面。
「護山禁制目前沒查出異常,昨夜守陣的孩子們口供也都對得上,剩下的還在查。」
「護山禁制沒問題?」
「嗯。」
俞世禾手指搭上桌沿,輕輕敲了一下。
如果不是從外面硬闖進來的……那便只有幾種可能:
對方本就在太玄宗里。
或者用了某種不會觸發護山禁制的方法。
再或者——有人替其開過路。
他正想得入神,額頭忽然挨了一下。
「嘶——」
俞世禾呆愣片刻才抬頭,溫長老早已收回手。
「想什麼?」
「您怎麼還動手?」
「叫你兩聲沒反應。」
「……」
俞世禾揉了揉額頭:「我就是多想了一會兒。」
「那便別想。」
「怎麼一個兩個都不讓我想事?」
溫長老揚眉:「還有誰?」
俞世禾話到嘴邊忽地一頓,腦子裡莫名冒出蕭驚亦昨晚那句讓他別想了。
他輕咳一聲,「沒誰。」
溫長老盯著他看了片刻,也沒追問,只重新搭上他的腕脈。
這一次探得更深了些。
過了片刻,他才鬆開手。
「替命印暫時穩著。昨夜那一下雖牽動了心脈,好在沒有真正發作。」
俞世禾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前。
「所以沒事了?」
「我什麼時候說沒事?」
「……」
溫長老現在好像特別喜歡抓他話里的漏洞。
「歸世令照舊別亂碰,替命印若再有異動,第一時間過來。」
「知道了。」
「真知道了?」
俞世禾:「……」
怎麼連這句話都這麼耳熟。
他沉默兩息,這才開口問:「溫長老。」
「說。」
「您今日是不是也越來越像蕭驚亦了?」
溫長老手上一頓。
下一瞬,藥案上那隻裝著靈草的小匣「啪」地一聲合上。
俞世禾見勢不妙,立刻坐直。
「我開玩笑的。」
「是麼?」
「……」
完了,連「是麼」都會了。
俞世禾忽然覺得自己未來幾日的日子會有些難過。
溫長老懶得再理他,從旁邊取過一隻藥瓶放到桌上。
「每日一粒。」
俞世禾拿起來晃了晃。裡面藥丸撞在瓶壁上,發出幾聲輕響。
「我早上已經拿了一瓶。」
「那是壓替命印躁動的,這瓶養心脈。」
「這麼多?」
「嫌多可以不吃。」
「那還是吃吧。」
俞世禾將藥瓶收入袖中,剛要起身,溫長老卻又叫住他。
「等會兒。」
「又怎麼了?」
溫長老看了他一眼,「驚亦今早來過。」
「我知道。」
「他問了你昨夜的情況。」
俞世禾動作慢下來。
「問我什麼?」
「問那陣疼會不會傷到心脈,也問歸世令若再起反應,應當如何處置。」
俞世禾沒說話。溫長老繼續低頭整理桌上的藥材,語氣倒十分平常。
「我讓他先來叫人,別自己亂來。」
俞世禾忍不住彎了下唇,「他聽了?」
溫長老有些氣不打一出來,抬眼瞥他。
「你覺得呢?」
這回俞世禾沒忍住,真笑了一聲。
也是。
真那麼聽話的人,正午就不會抱著照雪坐在屋裡,還一本正經告訴他只是擦劍。
溫長老瞧見他臉上那點笑,眉頭輕輕一挑。
「挺高興?」
「有麼?」
「你都快壓不住了。」
俞世禾立刻正了正神色,「您看錯了。」
「……」
溫長老持續盯著他,總覺添了幾分威壓。
俞世禾莫名覺得這場面有些熟悉。
下一刻,就聽溫長老淡淡道:「你們兩個如今倒越來越像。」
「……」
這藥廬待不下去了,俞世禾起身便要走。
「溫長老,我回去了。」
「慢走,不送。」
俞世禾剛邁出門檻便又回頭:「您就不能客氣一下?」
「滾。」
「好嘞。」
這回是真走了。
從溫長老這邊回暫住的小院,不過穿過藥圃,再繞半段迴廊。
夕陽已經往西斜了些,光從屋檐下照進來,將廊柱的影子一根根拖在地上。幾名藥廬弟子正蹲在藥圃邊整理靈植,瞧見俞世禾經過,紛紛同他打招呼。
俞世禾一路應著,腳步卻不知不覺快了些。直到快走到院門口,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自己急什麼?不過從藥廬這頭走到那頭,蕭驚亦還能跑了不成。
想到這裡,俞世禾腳步又慢下來。
可才轉過迴廊,他便看見了剛才所想之人。
蕭驚亦沒在屋裡,而是坐在檐下。
照雪果然被好好放在遠處桌案上,沒有出鞘。
他手裡拿著一卷書,身後仍束著那頭歪發。夕光從院外斜照進來,將他肩頭染出一層暖色。
俞世禾一時看得呆了,腳步一頓。
蕭驚亦早已聽見了動靜,抬起眼同他對視上。
那捲書還停在原來那一頁。
俞世禾回過神朝他走過去,目光先在書頁上停了一下。
「你看多久了?」
蕭驚亦道:「沒多久。」
俞世禾伸手便將那捲書抽了過來,低頭一看,毫不留情拆穿:「這一頁都沒翻。」
「……」
俞世禾抬眼。
「蕭仙長,這就是你說的沒多久?」
蕭驚亦沉默片刻,「看得慢。」
「是麼?」
「嗯。」
俞世禾嘴角有些抽搐,他將書重新塞回蕭驚亦手裡。
「你不會真在等我吧?」
話問出口,院子忽然安靜了些許。
蕭驚亦指尖還壓在書頁邊緣。
他抬眼看向俞世禾。
夕光恰好落入那雙眼裡,平日裡深冷的眸色被照淺了一層。
俞世禾原本只是隨口逗一句。可蕭驚亦一直未作答,他便忽然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我就隨便問——」
「嗯。」
俞世禾話音停住。
細碎的光墜入蕭驚亦那對眼眸,竟顯得極為專注。
他道:「在等。」
這次輪到俞世禾沒話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