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世禾愣了愣。
方才那句本就是隨口逗他的,結果蕭驚亦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反倒弄得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還真等。」
蕭驚亦手裡仍拿著那捲半天沒翻過頁的書,聞言抬眸:「你讓我等。」
「我就隨口一說。」
「那以後別隨口說。」
俞世禾眉梢輕抬:「為什麼?」
蕭驚亦靜靜瞧了他片刻。
「我會當真。」
俞世禾徹底安靜了。
他覺得蕭驚亦可能真的是傷到腦子了。
他站在原地被看得有些待不住,索性往旁邊一坐,將方才從溫長老那裡拿回來的藥瓶也擱置在桌上。
「給的。」
蕭驚亦垂眼:「什麼?」
「養心脈的。」
「你的?」
「嗯。」
蕭驚亦視線在藥瓶上停了一會兒:「早上的呢?」
「壓替命印的。」
俞世禾話音剛落,果然瞧見他眉心又蹙了起來。
「停!」
他抬手在兩人之間擋了一下。
「你先別問。」
蕭驚亦沒出聲。
「也別這樣看我。」俞世禾往椅背上悠悠一靠,「沒疼,歸世令也沒動,替命印暫時穩著。溫長老親口說的,行了吧?」
「暫時?」
「……」
還真會挑字眼。
俞世禾忍了忍:「對,暫時。溫長老讓我照舊別亂碰歸世令,有異動就過去找他。」
蕭驚亦眉間這才鬆了些。
俞世禾瞧得清楚,忽然想起溫長老方才說的話,腹中悄悄藏起了壞水。
「對了。」
「嗯?」
他眨了眨眼,餘光觀察著蕭驚亦的反應,故意拉長語調繼續開口:「溫長老還說,你今早過去的時候,特意問了——」
見蕭驚亦果真呼吸微沉了幾分,於是他燦然道:「問了我,昨夜那陣疼會不會傷到心脈,還有……」
蕭驚亦神色微頓。
「還問了歸世令若再有反應,該怎麼處置。」
俞世禾見他這般緊張,於是哈哈大笑,身子稍稍往前傾了些。
「蕭仙長。」
「嗯。」
「挺關心我啊?」
俞世禾本就是存心逗他,話說完,自己先帶了點笑。
蕭驚亦神色微定,這才抬眸:「……嗯。」
俞世禾一頓。
「……」
怎麼又認了?
他盯著蕭驚亦左右瞧了半晌,上下又瞧了半晌,愣是沒從那張臉上看出半點玩笑的意思。
「嗯?」
「不能承認?」
「能。」
俞世禾坐直了些,順手端起桌上的茶盞:「就是有點不習慣。」
茶盞剛到了手裡,他才發現裡面空空如也。
「……」
他若無其事地又放了回去。
蕭驚亦唇角輕輕動了一下,俞世禾立刻抬眼:「你笑什麼?」
「沒笑。」
「你當我沒看見?」
「是麼。」
俞世禾被這兩個字堵了一下,隨即抿笑,佯裝生氣。
「行,現在是真越來越會氣我了。」
蕭驚亦知他只是打趣,便也沒再接,眼底那點笑意也未散盡。
俞世禾正準備再說兩句,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人同時收了神色。
一名太玄宗弟子快步進來,見他們都在,明顯鬆了口氣。
「大師兄,俞公子。」
俞世禾端然起身:「怎麼了?」
「溫長老讓我來請二位過去一趟。」
「又出事了?」
那人遲疑了一下,點頭。
「昨夜西側鎮符那邊,又查出了一點東西。」
蕭驚亦已經將手中書卷合上。
「什麼東西?」
「我也說不清。」那人搖頭,「長老只說讓大師兄和俞公子親自過去看看。」
俞世禾和蕭驚亦相繼對視一眼。
「走。」
——
三人沿著迴廊折回藥廬另一側。
溫長老已經在等他們。
藥案中央被清出一塊地方,上面擺著一隻打開的封靈匣。匣里躺著一小截焦黑碎片,旁邊還壓著兩張顏色發暗的鎮符。
俞世禾剛走近便皺起了眉。
「又是鎮靈釘?」
「不是。」
溫長老示意他過來自己看。
俞世禾俯下身去,目光一寸寸掃過。
那東西不過半指長,邊緣卻附著一線很淡的暗紅,與昨夜那些碎屑的痕跡極為像。
蕭驚亦也看了片刻。
「暗紋一樣。」
「不錯。」溫長老道,「但這東西不是釘身,是從鎮符下面刮出來的。」
他說著,將其中一張鎮符翻過來。
符紙背面有一道淺淺的刮痕,靈墨被剝去了一層,底下還殘著一點沒清乾淨的黑紅色。
「昨夜竟未發現?」俞世禾問。
「被靈墨蓋住了。」溫長老神色沉了些,「今晨陣峰的人複查鎮符時才找出來。」
俞世禾抬了抬眼,「陣峰已經到了?」
「昨夜秘境出了那麼大的動靜,還等得到今日再報?」
溫長老將鎮符重新壓回案上。
「消息昨夜便送上了主峰。宗主親自讓陣峰重查秘境舊陣,護山大陣今日也重新過了一遍。這兩日出入各處禁地的弟子、輪值守陣之人,連同傳訊記錄,都有人在查。」
說到這裡,他又看向蕭驚亦。
「你師尊那邊也已經得了消息。」
蕭驚亦略一點頭,倒沒顯得意外。
太玄宗立宗數千年,諸峰各司其職。像青玄秘境這樣的地方,本就不可能只由一兩位長老看守。秘境陣口險些被強行撬開,連鎮符都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動了手腳,真要再沒有動靜,這頂尖仙門的名頭大概也可以摘下來送人了。
俞世禾心裡這般想著,嘴上卻問:「什麼時候留下的?」
「最遲兩日。」
他動作停了一下。
兩日。正好是他們回來以後。
「守陣的人呢?」蕭驚亦問。
「重新問過,輪值交接都對得上。」溫長老道,「陣峰查過附近殘留的靈息,也沒找到外人強闖的痕跡。」
俞世禾沒急著接話。
護山禁制無異,輪值對得上,沒有外人強闖的靈息,可那些東西的確是進來了。
溫長老見他盯著封靈匣許久沒動便問了一句:「看出什麼了?」
俞世禾卻忽然道:「昨夜藥廬附近那些鎮靈釘碎屑,能定下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麼?」
溫長老頓了頓,「怎麼忽然問這個?」
「想確認件事。」
「具體時辰定不了,不過不會早於昨夜入夜。」
俞世禾又問:「歸世令第一次動的時候,那些碎屑已經在藥廬了,對吧?」
這次回答他的是蕭驚亦。
「應該在。」
昨夜他們發現那截碎屑,是在歸世令第一次異動以後不久。
俞世禾指尖落在桌沿上,兩下之後停住。
「不對。」
溫長老抬眼:「哪裡不對?」
「順序。」
俞世禾看著封靈匣里的黑色碎片,腦中卻將昨夜至今的事情重新過了一遍。
藥廬先出現鎮靈釘碎屑,歸世令才有了異動。他們隨後才循著異樣去了秘境,再之後,陣口才真正失控。
如果對方一開始的目的只是破開青玄秘境,那第一步就不該出現在藥廬。
「秘境在後山,鎮符也在秘境。」俞世禾抬頭,「真想試陣,直接將東西放到陣下,豈不是更快?」
溫長老眉間漸漸壓緊。
俞世禾指了指封靈匣,「可他偏偏先送了一份到藥廬。」
蕭驚亦很快接上了他的思路:「為了歸世令。」
「至少有這個可能。」
俞世禾並未直接將話說死。
「鎮靈釘的碎屑能不能影響歸世令,現在還沒有人驗過。我只是覺得,若第一步就是衝著秘境去的,藥廬那一截根本沒必要出現。」
他停了停。
「除非那一步本來就是為了看看我這裡會不會有反應。」
溫長老神色沉下來。
「也就是說,對方先試了你,再動秘境?」
「也可能試的不是我。」
俞世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
「是歸世令。」
甚至是歸世令與鎮靈釘之間的某種聯繫。至於他本人是不是也在其中,現在還說不準。
蕭驚亦道:「那陣口之後失控……」
「可能才是第二步。」
俞世禾接過話:「如果藥廬那邊沒有反應,對方未必還會繼續。」
他說到這裡,忽地想起什麼,眉心稍稍一擰。
曾經那名黑衣人說過——會有人讓你來的。
當時只覺得是句故弄玄虛的話。現在再回頭看,卻像是有人從一開始就篤定,他一定會被某樣東西牽著走。
俞世禾安靜了一會兒。
「還有一件事。」
溫長老問:「什麼?」
「昨夜門後那東西說的是,『你還是忘了』。」
「……」
屋裡頓時靜了下來。
俞世禾目光落在案上的鎮符,繼續開口:「不是『你忘了』,是『還是』。」
溫長老沉吟片刻:「你覺得這件事以前發生過?」
「不能確定。」
俞世禾搖頭,「但至少說明,在門後那東西的認知里,我的『忘記』不是一件讓它意外的事。」
甚至可能已經發生過一次,或者不止一次。
俞世禾忽然抬眼:「三年前。」
蕭驚亦看向他。
「歸世令三年前不是在問靈峰舊台出現過一次麼?」
溫長老神色一頓。
俞世禾繼續問:「那一次附近查過陣麼?有沒有和鎮靈釘相似的東西,或者別的鎮物?」
「舊檔里沒記這些。」
「那當時為什麼會留下歸世令的記錄?」
「有人在舊台附近見過相似形制的玉令,後來查到舊卷,才對上歸世令。」溫長老皺了皺眉,「不過那份記錄原本就不完整。」
俞世禾若有所思。
「三年前,歸世令已經失蹤多年,卻又偏偏在太玄宗出現。」
「現在鎮靈釘也到了太玄宗。」
「若這兩樣東西真有聯繫……」
他說到一半便停了。後面的東西還沒有證據,再往下猜,便不是推了,是編。
俞世禾抬眸:「先查三年前那次吧。問靈峰舊台附近當年有沒有陣紋改動、鎮物挪動,哪怕只是修繕記錄,也一併翻出來。」
溫長老瞧了他片刻,點頭道:「這事我會讓人傳給陣峰。」
他隨即將封靈匣重新合上。
「這東西也會取一部分送過去驗。你們眼下想到的只是一個方向,在結果出來之前,誰都別急著下定論。」
「知道。」
俞世禾答得倒是痛快。
剛要開口,溫長老已經先一步道:「還有你,這幾日少往外跑。」
「……」
怎麼最後還是繞到他頭上了?
他分明不是想要這個反應。
「溫長老,我還什麼都沒說。」
「你那雙眼睛一動,我就知道你又想自己查。」
俞世禾沉默。
猜得還挺准。
他正想掙扎兩句,旁邊忽然傳來蕭驚亦的聲音。
「聽長老的。」
俞世禾猛地偏過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似在控訴蕭驚亦這般「不仁不義」之舉。
蕭驚亦默默避開他的那對眼眸。
俞世禾咬牙道:「你站哪邊?」
「安全那邊。」
溫長老難得連連點了點頭。
俞世禾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大概是真掰不過了。
「行。」
「我不出去。」
溫長老反而狐疑地看他:「這麼痛快?」
俞世禾立刻道:「您再問我就反悔。」
「……」
溫長老抬手指向門外。
「出去!」
「走就走。」
俞世禾轉身便走,蕭驚亦跟在後面。
兩人出了門,才走過半段迴廊,俞世禾便忍不住偏頭。
「你方才為什麼幫他說話?」
「他說得對。」
「所以我說得不對?」
「不是。」
「那是什麼?」
蕭驚亦安靜了一會兒。
「你會亂跑。」
俞世禾腳步一頓,微微蹙眉:「我什麼時候亂跑了?」
蕭驚亦也停下,只靜靜瞧著他。
「……」
俞世禾原本還挺有底氣。
可被他這麼一看,青雲山、秘境、昨夜陣台邊上的事……樁樁件件一個接一個往腦子裡冒。
行吧。確實不太站得住腳。
他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走了。」
蕭驚亦眼底似有一點淺淡笑意,也沒拆穿。
快到小院時,俞世禾腳步忽然慢下來。
蕭驚亦偏過臉:「怎麼了?」
俞世禾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
「蕭驚亦。」
「嗯。」
「我以後要是出去很久呢?」
蕭驚亦眉間輕動:「多久?」
「不知道。」
「那就等。」
俞世禾盯著他。
還是這麼快。
他又問:「萬一很久都不回來呢?」
這回蕭驚亦沉默了一會兒。
過了片刻,才道:「那我去找你。」
俞世禾唇邊原本還掛著的笑慢慢停住,最後才低低應了一聲。
「……行。」
走出去兩步,他又回過頭。
「那你記得來找。」
蕭驚亦仍站在原地。
「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