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後,俞世禾倒真沒再往外跑。
人是坐下了,腦子卻沒停。
蕭驚亦進屋換了藥出來時,便見他一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在桌面上慢悠悠劃著名什麼。
「三年前。」
蕭驚亦在他對面坐下。
俞世禾抬眼:「看出來了?」
「寫了三遍。」
「……」
俞世禾低頭一瞧。
還真是。
他若無其事地抹掉桌面那幾道淺淺的靈痕:「溫長老只說不讓我出去,又沒說不讓我想。」
蕭驚亦沒反駁。
俞世禾正準備繼續,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靈力波動。
一道傳訊符穿過禁制,穩穩停在蕭驚亦面前。
符紙邊緣壓著一道極細的銀色劍紋,靈光收斂,落下來時連半點多餘的氣息都沒有。
俞世禾多看了一眼。
「你師尊?」
「嗯。」
蕭驚亦抬手接住。
太玄宗問劍峰一脈專修劍道,峰主裴玄衡,道號太微劍君,也是如今人間劍修中少有成名已久的前輩。蕭驚亦十二歲得照雪認主,此後便一直由他親自教導。
俞世禾先前雖沒真正見過這位太微劍君,名號卻在太玄宗聽過不止一次。
蕭驚亦指尖靈力渡入符中,劍紋隨即亮了亮。
太微劍君傳來的話並不多:
青玄秘境之事,主峰與玄機峰自會處置。你心脈未愈,安心靜養,不必再插手。三日後,來問劍峰見吾。
俞世禾聽完,第一反應卻不是秘境。
「你師尊也知道你傷沒好?」
蕭驚亦:「知道。」
「他怎麼知道的?」
「溫長老。」
俞世禾頓時樂了。
「原來溫長老不止會告我的狀。」
蕭驚亦將傳訊符收起,神情倒很平靜。
俞世禾瞧了他兩眼:「你不怕?」
「為何要怕?」
「聽起來就不像叫你過去喝茶的。」
「嗯。」
「……」
還嗯。
俞世禾一時不知道是該說他心態好,還是該說他已經習慣了。
「你師尊平時很兇?」
蕭驚亦仔細想了想,「不算。」
「那你方才停那一下做什麼?」
「……」
蕭驚亦抬眼看他。
俞世禾當即笑出了聲:「懂了。」
「你沒懂。」
「我很懂。」
蕭驚亦見他笑得高興,便也沒再辯解。
俞世禾正想趁機再問兩句這位太微劍君的事,院門外便又來了人。
這回是兩名沒見過的弟子,其中一人腰間懸著一塊青銅陣盤。
來人先行了一禮:「大師兄,俞公子。」
「玄機峰那邊翻到了三年前問靈峰舊台的幾份舊檔,溫長老讓我們來請二位過去。」
俞世禾方才還懶洋洋靠著椅背,聞言已經坐直了。
「這麼快?」
「宗主昨夜便下了令,舊庫今日一直有人在查。」
玄機峰是太玄宗專修陣禁的一脈。宗門裡的護山大陣、秘境封印以及許多年久失修的古陣,大多由這一峰負責。平日弟子之間說得隨意,也常直接叫一句陣峰。
問靈峰舊台既然牽扯到三年前的殘陣記錄,最後自然還是落到了他們手裡。
俞世禾起身:「走。」
蕭驚亦也隨之站了起來。
俞世禾腳步才邁出去,又不放心似的回頭,將他從上至下徹徹底底打量了個遍。
「你慢點。」
蕭驚亦:「……」
「看我做什麼?」俞世禾理直氣壯,「靜養三日。」
蕭驚亦頓了頓,這才釋然。
「知道。」
俞世禾滿意了。
也不知道三日後這人去見太微劍君的時候,會不會也是這麼聽話。
他對此很懷疑。
——
溫長老那邊已經擺滿了東西。
原先裝黑色碎片的封靈匣被挪到藥案一側,中間攤開三份舊卷,還有一張已經泛黃的陣痕拓紙。
屋內另坐著一名玄機峰執事。
俞世禾進門第一眼便落在那張拓紙上。
「長老,找到了?」
「只找到一部分。」溫長老抬了抬下巴,「自己看。」
俞世禾走過去。
最上面那份是三年前問靈峰舊台的修繕簿。
舊台當年曾因一場連夜大雨裂開數處石面,玄機峰曾派人前去查看。原本只以為是年久失修,後來才發現石台底下壓著一層極舊的陣痕。
那陣法早已殘缺,年代也無法考證。
但真正讓俞世禾停下來的,是後面那幾行。
——舊陣自顯。
——七處鎮痕尚有靈息。
——第八處空缺。
俞世禾指尖壓在「第八處」三個字上,許久未動。
蕭驚亦站在他身側,自是也看見了。
「你見過。」
俞世禾緩緩抬眼,「歸世令里那扇門。」
話落他又頓了一下。
「也是七枚。」
溫長老眉頭跟著此話皺緊。
那日俞世禾從歸世令里看見的景象,他後來已經說過——山腹深處,一扇巨大的石門,原本該有八處鎮位,卻只剩七枚鎮靈釘。
中央空著,黑紅霧氣便是從那裡滲出來的。
玄機峰執事將那張拓紙推近一些。
「當年的人也覺得這第八處奇怪,所以把陣痕拓了下來。」
紙面上的紋路已經很淺。
八處鎮位呈一種並不規整的排列,七處都有明顯壓痕,唯獨最後一處空著,只剩下周圍一圈殘損陣紋。
俞世禾看了片刻。
「能確認和青玄秘境是同一座陣麼?」
「不能。」玄機峰執事答得很乾脆,「如今秘境外層陣法後來修過數次,單從這張舊拓看,只能說底層陣紋有相似之處。」
俞世禾點頭。
「那就先不算同一座。」
溫長老瞥他一眼:「這回倒謹慎。」
「我什麼時候不謹慎了?」
溫長老沒說話。
蕭驚亦也沒說話。
俞世禾左右看了看,無奈嘆了口氣。
「……行。」沒人信。
他重新低下頭,將修繕簿翻過一頁。
後面還有一行補記。
三年前舊陣自行顯紋的那一夜,有弟子曾在舊台附近看見一枚冷白玉令。只是距離太遠,等人追過去時,玉令已經不見。
後來查閱舊卷,才有人覺得形制與失蹤多年的歸世令相似。
所以才留下了那一條記錄。
俞世禾盯著那幾行字,心裡慢慢沉了下來。
三年前。歸世令。七處鎮痕。
還有空著的第八處。
溫長老見他半晌沒說話:「怎麼?」
「我在想一件事。」
俞世禾將拓紙輕輕轉了個方向。
「如果這第八處真和鎮靈釘有關——我是說如果。」
「那它至少三年前就已經空著了。」
蕭驚亦垂眸看著紙面:「缺的東西未必是最近才丟。」
「嗯。」
俞世禾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些許驚訝。
他二人的思路竟是極自然接上了。
這幾日他們一直在查誰進過秘境、誰動過鎮符,甚至連護山大陣和禁地輪值都重新篩了一遍。
可如果那一枚早在三年前就已經離開了原位,那麼至少有一件事得重新想。
鎮靈釘的碎屑,未必是有人這兩日才從秘境裡弄出來的。
溫長老也明白過來:「你懷疑東西早就在外面?」
「只是有這種可能。」
俞世禾沒有急著點頭,他的視線在封靈匣與舊拓之間來回一轉完,忽然又問:「我們回來那日,身上帶回來的東西都查過麼?」
玄機峰執事一怔。
蕭驚亦先看向他。
俞世禾也正好偏過頭。
不用多說,看來兩人已經想到了一處。
「秘境。」蕭驚亦道。
「對。」
他們回宗前剛從秘境出來。
衣物、法器,包括身上沾到的血與泥,多少都帶過裡面的氣息。
護山大陣會攔強闖之人,卻不至於將本宗弟子身上每一粒塵土都剝下來查個遍。
若那東西極小,又恰好靈息沉寂……確實有可能跟著他們一起進來。
俞世禾想到這裡,卻沒有半點輕鬆,反而又皺了眉。
「不對。」
溫長老已經習慣了:「又哪裡不對?」
「能帶進來是一回事。」
俞世禾抬手點了點封靈匣。
「為什麼會出現在藥廬,是另一回事。」
若只是無意夾在他們衣物或者法器上,掉在哪裡都有可能。
可昨夜那截碎屑偏偏就在他們住處附近出現,緊接著歸世令便有了反應。
時機、位置,都太准了。這不像隨便掉出來的。
蕭驚亦低聲道:「有人利用我們帶它進宗。」
「也未必。」
俞世禾沒有順著說下去。
「現在只能確定『怎麼進來的』和『為什麼出現在藥廬』。這或許不是同一個問題。」
他指尖在拓紙邊緣停了一會兒。
「前一個可以查我們回宗那日帶回來的東西。」
「後一個……」
俞世禾沒再往下說。
許有人動過手,或者鎮靈釘本身還有他們不知道的特性。
兩種都有可能。但現在線索還不夠。
玄機峰執事點頭:「我回去讓人重新驗一遍你們回宗當日用過的衣物、法器和儲物器具。若真沾過同源靈息,總該有一點殘留。」
「還有照雪。」俞世禾道。
蕭驚亦看向他。
「它當時也在秘境。」
「嗯。」
俞世禾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先別動劍。」
蕭驚亦:「……」
溫長老在旁邊聽得眉頭都舒展了一點。
「這句話說得好。」
俞世禾一本正經:「我是為了查案。」
「我不管為了什麼,反正不許他動。」
「……」
蕭驚亦徹底沒了說話的機會。
俞世禾忍了忍笑,又低頭去看那張舊拓。
紙張最下方還有一處很淡的墨跡,方才被卷邊擋住,他這會兒才瞧見。
不像是陣紋,倒像後來有人匆忙記下的一句話。
只是墨色已經褪得厲害,字形也十分古怪。
「這裡寫的什麼?」
玄機峰執事湊近看了片刻。
「舊篆。」
「認不出來?」
「能認一半。」
他指著前面兩個字。
「像是『歸者』。」
俞世禾心口忽地一跳。
「後面呢?」
玄機峰執事搖頭:「太模糊了。」
俞世禾沒有催。
他自己盯著那串字看了一會兒,越看卻越覺得熟悉,因為認得。
這類字,他似乎還在別處見過。
腦海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俞世禾忽地抬起頭。
「聞燼現在在哪?」
溫長老看了他一眼,「還在宗內。」
「傷呢?」
「死不了。」
「那就行。」
溫長老一聽這語氣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你要去見他?」
俞世禾將那張拓紙重新鋪平,指尖正好壓住那幾個模糊的舊字。
「不是說不讓我亂跑麼。」
他抬眼,笑得十分無辜:「所以明日讓人帶我去。」
溫長老:「……」
蕭驚亦偏過臉,像是忍了忍笑。俞世禾立刻看過去:「你笑什麼?」
「沒笑。」
「又來?」
蕭驚亦神色不變,「是麼。」
「……」
完了,這地方是真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