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俞世禾便醒了。
昨夜那張舊拓被玄機峰重新謄了一份送來,連三年前問靈峰舊台的修繕簿也一併封好。溫長老沒攔,只交代一句,看完原樣帶回來。
至於為什麼最後成了「他們」一起去——
俞世禾將東西收好,轉頭看向已經換好衣服的蕭驚亦。
「你也去?」
「嗯。」
「溫長老不是讓你靜養麼?」
「只是去見個人。」
俞世禾沒急著說話,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不動靈力?」
「不動。」
「不碰照雪?」
「嗯。」
「走慢點?」
蕭驚亦停了停:「好。」
俞世禾這才將舊拓往懷裡一揣。
算他識相。
聞燼一直還在太玄宗。
他身份特殊,之前的事又與黑衣人和秘境都有牽扯,宗里自然不可能傷一好便直接放人。如今人被安置在一處靜院,院外有禁制,平日也有執律堂的人輪值,不過比起最初那段時間,看守已經鬆了不少。
他們到時,聞燼正坐在窗邊翻東西。
傷大概養得七七八八了,臉色依舊算不上多好看,但至少不再是先前那副隨時都能倒下去的模樣。
聽見動靜,聞燼抬頭看了過來。
「你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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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世禾剛跨進門便停了。
「什麼叫我還是來了?」
聞燼不答。
俞世禾盯了他兩息:「你們這些人現在是不是都特別喜歡這個『還是』?」
聞燼被他說得笑了一下。
「很好笑?」
「有一點。」
「傷好了開始欠了是吧。」
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俞世禾轉頭:「你咳什麼?」
蕭驚亦面色如常:「沒什麼。」
「……」
一個兩個的。
俞世禾也不跟他們繼續扯了,過去將拓紙往桌上一鋪。
「認字。」
聞燼原本還帶著點笑,低頭看見最下面那行舊篆後,神情倒是慢慢收了。
俞世禾一直看著他,見他遲遲沒挪開視線,心裡也有了點數。
「看來找對人了。」
聞燼沒否認。
「玄機峰的人只認出前兩個。」俞世禾用手指輕輕點了點,「說像『歸者』。後面是什麼?」
聞燼又看了一會兒,才在那幾筆褪得發淺的墨跡上虛點了一下。
「不是像。」
「就是歸者。」
俞世禾抬了抬眉:「然後?」
「歸者持印。」
俞世禾沒馬上接話。
這幾個字他確實不是第一次碰見了。怎麼繞來繞去,又都是一個「歸」字。
俞世禾重新低下頭看那張拓紙,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幾道舊篆的寫法有些熟悉。
「蕭驚亦。」
「嗯?」
俞世禾腦中瞬間清明:「照雪。」
蕭驚亦看向他。
「劍格上的那兩句話。」
——不可讓他入陣。
——他替過你一次,不可再讓他替第二次。
俞世禾先前一直沒將兩邊放在一起。那兩句話本就年代久遠,加上這段時間又出了太多事,直到現在重新看見這種字,才算對上了那少得可憐的熟悉感。
他直接問聞燼:「一個時期的字?」
聞燼道:「差不多。」
「一個人寫的?」
「不知道。」
俞世禾看他:「真不知道?」
聞燼也看著他:「這回真不知道。」
「行。」
俞世禾沒再繼續摳這個問題。
蕭驚亦在旁邊忽然問:「第八處呢?」
聞燼轉過去看他。
俞世禾順手將修繕簿也推過去。
「七處鎮痕,第八處空缺。」
「歸世令里那扇門也是七枚鎮靈釘,空了一處。」
聞燼沒去碰那份舊卷,只看了幾眼,便將視線移開。
俞世禾瞧見了。
「你知道。」
聞燼神色微動,但還是沒說話。
「行,不問你第八枚現在在哪。」
俞世禾拉了把椅子坐下,換了個問法:「它是三年前才不見的?」
沒回答。
「比三年前更早?」
聞燼依舊不出聲。
俞世禾不著急,又接了一句:「早很多?」
這回聞燼總算抬頭了。
「俞世禾。」
「嗯。」
「你以前也很喜歡這麼問。」
俞世禾原本還想等著他答後半句,聽見這話反而愣了一下。
「以前?」
聞燼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唇線瞬間繃緊,直接避而不談,後面的話就這麼斷了。
與此同時,002也冒了出來。
【別逼他。】
俞世禾在心裡嘖了一聲。
一個兩個的,到關鍵地方倒是特別默契。
【為什麼?】
002裝死。
俞世禾等了片刻,索性往後一靠:「行,不問時間了。」
聞燼看他的眼神明顯更警惕了。
「第八枚鎮靈釘離位以後,門才出的問題?」
沒反應。
「還是門先出了問題,才有人取走它?」
還是不說。
俞世禾歪頭看他:「這個也不能說?」
聞燼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問得太近了。」
俞世禾聽完倒笑了,「那看來方向沒錯。」
聞燼:「……」
「你看,你又告訴我了。」
聞燼抬手按了按眉心,大抵是真覺得有些頭疼了。
蕭驚亦一直站在旁邊,期間只挑眉看了俞世禾一眼,也沒出聲打斷他。
俞世禾將拓紙重新拉回來自己又捋了一遍。
「三年前,第八處就已經空了。」
「可歸世令也是那一夜在問靈峰舊台附近出現。」
「現在鎮靈釘的碎屑到了我身邊,歸世令又有了反應。」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了。
之前他們下意識把兩樣東西放在一起,覺得是鎮靈釘牽動了歸世令。
可如果第八枚鎮靈釘很多年前就已經離位,那三年前那一次呢?
三年前的問靈峰舊台又沒有現在這批新出現的碎屑,歸世令為什麼會去那裡?
俞世禾看向聞燼,「我換個問題。」
聞燼已經有點不想聽了:「你說。」
「鎮靈釘和歸世令,誰在找誰?」
聞燼這回沒立刻避開,他就靜靜看了俞世禾好一會兒。
這反應已經夠了。
俞世禾也沒催。
片刻後,聞燼才道:「你還是這麼會抓地方。」
「那就是碰著邊了。」
「……」
聞燼剛想再說什麼,腕間忽然浮起一道暗紋。
那東西來得快,轉眼便收了回去,可他的臉色明顯白了幾分。
蕭驚亦皺眉:「禁制?」
「嗯。」
聞燼將手腕收回袖中。
過了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
「我只能提醒你一句。」
俞世禾等著他接下文。
聞燼嘆了口氣,看向桌上的舊拓。
「你們為什麼都只盯著空的那一處?」
俞世禾順著他的視線重新看過去。
俞世禾又重新看了一遍,最後的目光這才停在上一行。
「尚有靈息?」
聞燼沒應。
俞世禾也沒再問他,自顧自將昨日看過的修繕記錄翻了出來。
問靈峰舊台下的陣法年代不可考,三年前被發現的時候,早就已經殘缺得看不出原貌。若不是那場大雨沖裂了舊台,太玄宗甚至都不知道下面還有這麼一層東西。
可這樣一座不知道廢了多少年的陣,七處鎮痕為什麼還有靈息?
他用指尖壓了壓那一行字。
「三年前那七處,後來有人繼續查過麼?」
聞燼沒回答。
俞世禾也瞭然,他們目前拿到的這幾份都沒有。翻到最後時,心中也差不多有了方向。
「所以三年前真正奇怪的,不只是第八處空著,而是剩下那七處,當時也沒徹底死。」
聞燼仍舊沒說話。
但這次俞世禾沒再非要從他臉上找答案,他眼下知道答案就在舊檔里。
如果七處鎮痕當時還留有靈息,問靈峰舊台那座所謂的廢陣,很可能壓根就沒有真正沉寂。
那麼三年前歸世令出現的那一晚,舊陣又恰好自行顯紋——
到底是誰先動的,就得重新查了。是歸世令到了那裡,舊陣才顯出來;還是舊陣先有了反應,歸世令才跟著出現?
甚至還要再往前一點。當年玄機峰的人看到的,真的是「歸世令自己出現」麼?還是有人將它帶去了那裡?
俞世禾想到這便停了,再往下沒證據了。
他將修繕簿合上,伸手拿回那張拓紙。
「回去以後還得麻煩一趟玄機峰。」
蕭驚亦問:「查那七處?」
「嗯。」
俞世禾低頭看了眼那句「尚有靈息」。
「第八處先查著。」
「但我現在更想知道,三年前剩下那七處最後是怎麼處理的。」
他將東西重新收好,又補了一句:「還有那晚舊陣顯出來以後,靈息是什麼時候散的。」
若是散了,自然有散的記錄。若是沒散……那問靈峰舊台底下的東西,恐怕到現在都還不能算真正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