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告別聞燼後便出了靜院。走到岔路口時,俞世禾腳步稍稍往另一邊偏了偏。
蕭驚亦低垂著眼並未叫停,只在身後問了句:「還去玄機峰?」
俞世禾回頭看了一眼。
蕭驚亦走得比平日慢,方才一路從靜院出來還不明顯,這會兒隔開幾步,才看出他臉色仍有些差。
俞世禾原本已經邁出去的那條腿又收了回來。
「算了。」
蕭驚亦好整以暇地笑一聲,走近後才道:「不去了?」
「你這傷還沒好,我帶著你來回折騰什麼。」俞世禾說著便轉了方向,又覺得哪裡不對,停了停,「不過先說好,是我自己不想去了。」
蕭驚亦看著他。
「嗯。」
俞世禾就知道會是這個反應,懶得再辯,等人走到身邊才一起往回走。
藥廬離靜院不算遠。兩人進院時,溫長老正在半廊下收剛曬過一遍的藥材。幾隻竹篩靠著廊柱擺開,藥香曬得濃,連院裡的風都沾上了一層苦味。
溫長老聽見動靜,先將手裡那把細葉藥草擱進篩中,繼而再朝蕭驚亦看了一眼。
「走這一趟,心脈可有不適?」
「沒有。」
溫長老顯然不太信他說的沒有,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見氣息還算穩,才沒再追問。
「聞燼怎麼說?」
俞世禾將拓紙放到他手邊空著的位置,「認出來了。」
溫長老低頭。
「歸者持印。」
他剛要去拿拓紙的手停了停。
俞世禾沒把靜院裡的話一字不落地複述,只挑要緊的說了。照雪上的舊字與這張拓紙年代相近,至於那空著的第八處,聞燼沒肯直說,只讓他們別總盯著空的地方。
溫長老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
「你要查那七處。」
「嗯。三年前只記了尚有靈息,後面總該有東西。」
「有。」
俞世禾抬眼。
溫長老將拓紙收好:「昨夜主峰那邊已經讓玄機峰把舊台的檔重新翻了一遍,你們去靜院的時候,人還在舊庫里。」
「那我沒白回來。」
「你還真打算自己去翻?」
俞世禾很誠實:「想過。」
溫長老瞥他一眼,沒再理他。
午後,舊檔送到藥廬。
昨日來過的那名執事抱著卷匣進院,衣擺上沾著一點灰,像是剛從哪處多年沒開過的舊庫里鑽出來。
俞世禾起身讓開案前的位置,等對方將東西放穩,才道:「勞煩了。」
「應該的。」那執事揉了揉壓得發酸的手腕,「三年前那批記得太散,問靈峰有一份,玄機峰有一份,主峰還收過幾筆。能找出來的都在這裡。」
他說完後,便解開了卷匣上的禁紋,從裡面取出幾冊薄厚不一的舊卷,按年份依次放下。
俞世禾沒有急著伸手,先等他最後一冊放穩,才將最上面的陣檢拿了過來。
蕭驚亦坐在他右側,順手替他壓住卷冊另一邊翹起的頁角。紙張擱久了有些厚重的糙脆感,稍微用力便發出輕微的折響。
俞世禾繼續翻著,心中記掛:七處鎮痕的後續就在後面。
當年舊陣顯紋以後,玄機峰曾留人在舊台守了兩個時辰。前一頁還記著每處靈息的強弱,到了最後,只剩一句——靈息漸弱,後自行收斂,未查得所歸。
俞世禾看了好一會兒,有些疑惑。
「不是散了?」
執事搖頭:「不是。若是散盡,當年不會用收斂二字。」
俞世禾手指沿著那行字慢慢挪到最後,「未查得所歸……」
離別開出花前,聞燼讓他們別總盯著空的那一處。現在看來,那七處確實比空著的第八處有意思得多。
蕭驚亦往後翻了一頁,後面是巡查。一連三個月,舊台再沒顯過陣紋,那七處靈息也沒有重新出現。
俞世禾正準備將卷冊合上,蕭驚亦卻在頁尾按了一下。
「這裡還有一筆。」
字很小,同其他的字有些出入,應是後來補上的。
——亥末,七痕盡斂。
俞世禾眼神停住。
「亥末?」
「怎麼了?」執事問。
俞世禾沒答,已經伸手去翻旁邊幾冊主峰舊錄。
蕭驚亦見他找得急,先替他將壓在下面的一冊抽了出來。兩人翻了沒多久,果然在同一夜找到了另一條。
——亥末,祖殿無名燈忽燃,三息而滅。
俞世禾翻頁的手慢了下來。
溫長老原本在另一邊看拓紙,見他們都不說話,便走了過來。
俞世禾將那冊轉了個面,好方便溫長老查看,指尖停在其中一行。
「這盞燈是什麼?」
溫長老看清上面的字後,神色這才有了點變化。
「祖殿裡的長明燈。」
「它三年前也出了事?」
「亮過一次。」
俞世禾看向他:「以前呢?」
「近千年未亮。」
竟有千年未亮?俞世禾一時沒接上話。
他重新低頭,再次看了一遍那行三息而滅。
近千年都沒有動靜,偏偏三年前,舊台七處靈息收斂的同一個時辰,它亮了。
「後來查過沒有?」
「查過,並未查出緣由。」溫長老說完像是想到了什麼,又補了一句,「那盞燈本就來歷不明,祖殿舊錄只留下過兩句話。」
俞世禾驚訝抬頭。
溫長老道:「燈不可移,燈滅,人未歸。」
「……」
竟又是『歸』字。
俞世禾這次是真的半天沒動,昨日那張拓紙上的『歸者持印』還擺在不遠處。
這個『歸』字近期出現得次數未免太勤了些。
他還在看那頁舊錄,溫長老卻忽然伸手,將他壓在紙上的手指往旁邊撥了撥。
「別按。再用點力,這頁就該碎在你手裡了。」
俞世禾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收緊了手。
「抱歉。」
他鬆開時,指腹上已經沾了一點陳年的薄灰。
蕭驚亦從旁邊拿過卷冊,將那頁重新鋪平,沒說什麼,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俞世禾緩了片刻,才又問:「那燈後來呢?」
溫長老沒有立即回答。
俞世禾察覺到這點遲疑,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上來的預感。
「長老?」
「後來還亮過一回。」
俞世禾坐直了些,「什麼時候?」
溫長老這才看著他,「你回太玄宗那日。」
俞世禾瞬間啞然。
過了片刻,他才像確認似的問了一遍:「我來的那日?」
「嗯。」
俞世禾低頭看著那盞燈三年前的記錄,許久再未翻頁。
他不知道這件事,從未有人同他說過。
「那日你雖是日落前入我宗,可燈,卻是在夜裡亮的。」溫長老繼續道,「守殿長老當時查了入宗名錄。那日入宗之人雖不止你一個,但你的名字報過去之後,燈芯竟動了一次。」
俞世禾猛地抬眼。
「名字?」
「俞世禾。」
溫長老說完,頓了一下,「所以第二日,主峰便開始查你。」
這句話落下來,很多原本零散的東西忽然有了位置。
俞世禾記得自己剛到太玄宗沒多久,宗主便讓人傳話,要重新測他的靈根、經脈,還有神魂。
當時給出的理由,是他來歷不明。這個理由沒什麼不對,可現在看來,顯然不止如此。
「問靈台那次。」俞世禾慢慢道,「也是因為這盞燈?」
溫長老沒有否認,「有一部分是。」
俞世禾靠回椅背,半晌沒說話。
蕭驚亦一直坐在旁邊,這時才開口:「你不知道?」
「不知道。」
俞世禾回答得很快,隨後自己強行扯著唇角又笑了一下,隻眼中並無任何笑意。
「我要是知道,早問了。」
他說完,停了會兒,又看向溫長老。
「所以從那時候起,宗里就一直在查我?」
「起初查過一陣。」
「那後來呢?」
溫長老像是知道他真正想問什麼,沒等他繞完。
「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麼你一個外人,在太玄宗這些日子想查舊卷便有人給你查,要見聞燼也無人攔你?」
俞世禾沒出聲,算是默認。
溫長老將手搭在案邊,微微嘆了口氣。
「因為宗主早有交代。」
「什麼交代?」
「與你有關的事,只要不犯宗規、不涉宗門真正的禁處,不必因為你是外客便擋回去。若有異動,直接報主峰。」
俞世禾怔住。
他一直以為自己這些日子在太玄宗過得順,一半是因為蕭驚亦,一半是溫長老他們正好也在查同一件事。原來,還真有人在背後替他開過一道門。
「為什麼?」
溫長老看了他一會兒,神色複雜:「因為沒人知道你是誰。」
俞世禾:「……」
這理由聽著怎麼比知道還嚇人。
溫長老卻沒笑,「一個失憶的人,被驚亦二話不說帶回宗門。入宗當夜,近千年不亮的舊燈為他燃了一次,報上名字以後,燈芯又有反應。換作你是宗主,你會將人趕出去?」
俞世禾想了想,「不會。」
「那就是了。」
「我會先留著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溫長老點頭:「宗主也是這麼想的。」
俞世禾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問:「所以你們查了這麼久,查出我是誰了嗎?」
這回溫長老答得很乾脆。
「沒有。」
「……」
巨大的茫然砸進心口,俞世禾閉了閉眼。
得。
兜了一大圈,最想知道的還是不知道。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是蕭驚亦將方才那冊舊卷往他面前推了些,指尖停在『亥末』二字旁。
「至少現在知道了一件。」
俞世禾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
七痕盡斂。
舊燈燃起。
同在亥末。
他臉上那點茫然漸漸被衝散,幡然醒悟。
聞燼提醒的那句話,原來不是讓他們去數剩下的七根釘。而是去看那七處後來做了什麼。
俞世禾伸手將兩份舊錄重新併到一處。
「長老。」
「嗯?」
「祖殿那盞燈,三年前亮過以後,有沒有人查過它和舊台的陣有沒有關係?」
溫長老皺了下眉,「當年沒有。」
「為什麼?」
「因為當時沒人知道該講兩件事放在一處。」
俞世禾低頭看向那兩個相同的時辰。
「現在知道了。」
這回,他沒有盲目的再往下猜,將那張拓紙也拿過來,放在兩冊舊錄之間。
這三個『歸』字隔著三年的恍恍歲月,終於在今日落在了同一張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