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藥廬里的藥才煎到第二遍,院外便落進了一道傳訊符。
溫長老正坐在廊下看火,聽見動靜,抬手將那道符接住。靈光散開後,他低頭掃了幾眼,隨手遞給俞世禾。
「噥,昨日那三個人問完了。」
俞世禾原本坐在藥案另一頭等蕭驚亦喝藥,聞言立即伸手去接。
手還沒碰到符紙,他便忽然側過臉。
蕭驚亦手裡的藥碗還剩小半。大約是藥苦,他喝得不快,長發只松松束在腦後,幾縷落在肩側。清晨光線淺,映得那張本就冷白的臉更顯沒什麼血色。
俞世禾嘆了口氣,手在半空拐了個方向,朝他碗裡點了點。
「先喝完。」
蕭驚亦低頭微皺著眉,竭力維持著面上如常,抬眼看向俞世禾時,眉頭已松。
「看我也沒用。」俞世禾道,「昨天是誰答應好好養傷的?」
溫長老在旁邊連眼皮都沒抬。
蕭驚亦怔了一下,低頭迅速將剩下的藥喝了。
俞世禾這才放心把符紙接過來,展開時還順手往旁邊挪了挪,給蕭驚亦讓出一半位置。
玄機峰問得很細。
昨日那名執事照著俞世禾的意思,把三年前那幾名巡值弟子分別叫了過去,連問了什麼都一併記在後面。
第一個人當年就在舊台附近:
舊陣突然顯紋時,他和另外兩名弟子最先趕到。七處靈息一開始都還清楚,後來一點點弱下去,陣紋也跟著淡了。至於那枚冷白玉令,他言當夜並未親眼見過。
第二個人是在亥末前後過去接值,他說得更具體些:
到舊台時,那一帶已經暗了大半,只有石縫裡還留著幾道很淡的陣光。他沿著石階往下查了一遍,回身時在下方見過一道冷白的光。不算亮,隔得也遠。他本想叫旁邊的人一起過去,再看時已經不見了。
第三個人記得最少,只記得自己趕到後,舊台已經恢復得和平日差不多。後來歸世令那件事,還是聽同行弟子提起的。
俞世禾看到這裡,又把第二個人的回答往前翻了一遍。
蕭驚亦已經將空藥碗放到一邊,稍稍俯身,目光也落在符紙上。
兩人靠得近,俞世禾一轉頭便能看見他垂下來的眼睫,臉側還帶著病中未褪盡的蒼白。
他很快又低下頭。
「至少有人真正看到歸世令的時候,七處已經收下去了。」
蕭驚亦也看完了那一段。
「嗯。」
「不過也只能到這裡。」
俞世禾指尖在符紙上輕輕點了兩下。
「只能證明它被人看見得晚,不能證明它之前一定不在。」
蕭驚亦偏頭看他:「還在想聞燼那句話?」
「有點。」
鎮靈釘和歸世令,誰在找誰,現在還差得遠。至少三年前那一夜,舊台確實先有過動靜。
院外有人敲了兩下門。溫長老聽出聲音,起身過去。
昨日那名玄機峰執事站在院門外,今日沒再抱來卷宗,只提著一隻不大的黑木匣。匣身外壓了幾道禁紋,邊角還貼著新換過的封符。
他進來後沒有直接往藥案上放,而是選了院中空著的石案。
「昨日那些碎屑,又驗了一遍。」
溫長老看了眼匣子:「怎麼還帶回來了?」
「沒開。」
那執事先檢查了一遍封紋,才將木匣放穩。
俞世禾走過去,在石案另一側停下。
「有結果了?」
「算有。」
執事從袖中取出一張拓紙,沒有急著解封。
「先前我們都以為,這是鎮靈釘上崩下來的。」
俞世禾聽出這句話里留了餘地。
「不是?」
「至少不是釘身。」
執事將拓紙攤開,用鎮紙壓住四角,「昨夜把表面的污跡和雜氣都清了,重新拆過裡面留下的紋。最外面的這一層,玄機峰的人還能認。」
他手指落在拓紙最淺的一道紋上。
「後補的。」
溫長老走近了些:「什麼時候補的?」
「最晚的一層,大約幾百年前,再往裡還有。」
俞世禾低頭看去。
拓出來的紋路並不完整,幾層痕跡疊在一起,最外面的尚算規整,越往裡越舊,到底下已經只能看見一些斷開的細線。
「補了不止一次?」他問。
「嗯。」
執事指給他看,「這兩層手法都不一樣。最底下這一層,峰里暫時沒人認得。」
俞世禾盯著那張拓紙看了一會兒。
「那七處呢?」
「重新驗了。」
「有哪一處斷了嗎?」
執事搖頭:「從現在能查到的部分看,沒有。」
俞世禾眉頭輕輕擰起。
先前那幾塊東西從藥廬附近翻出來,他們一直順著「有一枚鎮靈釘出了問題」往下想。
如今七處本體都不曾斷過。
溫長老也聽明白了:「掉下來的只是外面的東西?」
「目前只能這麼說。」
「為什麼會掉?」
「不知道。」執事答得很乾脆,「若只是年久脫落,早該有跡象,不會偏偏擠在這幾日。何況外層一直有殘餘陣息護著,也沒那麼容易自行崩下來。」
俞世禾沒有接著問是不是人為,現在還沒證據。
他抬手指了指拓紙:「能看出它原本是哪一處的嗎?」
那執事臉上的神色有些微妙。
「這也是我今日過來的原因。」
他又從袖中取出幾張靈紙,一張張攤開。
共七張 都是昨夜從七處重新取的陣息。
單獨看時差別不小,有的紋深,有的已經快散了,靈息強弱也不一樣。俞世禾看了一陣,沒看出門道,只注意到每一張最裡面都有一截很細的舊紋,斷得很突然。
「碎屑上的這道。」執事將第一張拓紙放到旁邊,「七處都能接。」
俞世禾抬起頭,眼中升起幾分憂慮。
「都能?」
「嗯。」
蕭驚亦也從廊下走了過來。
他沒擠到案前,只站在俞世禾右後側半步的位置,垂眼看著桌上的幾張拓紙。
「七處的紋不一樣。」
「外層不一樣。」執事道,「裡面這一道,很像同一路。」
俞世禾看了片刻,忽然問:「這七張能不能按舊台的位置重新擺一次?」
執事怔了下,隨後便明白過來。
「可以。」
他將石案上的東西往旁邊挪開,又按照三年前陣檢留下的方位,一張張把七份陣息鋪了下去。
前兩張沒什麼變化,第三張壓上去時,其中兩道細紋剛好碰在了一起。
執事動作頓了一下,沒有說話。
第四張、第五張。到第六張落下時,溫長老也往前站了一步。
所有人屏息,第七張最後壓住邊角。
執事抬手在幾張靈紙上輕輕一點,原本已經很淡的陣息一一浮起。
不算亮,甚至只維持了很短的一瞬。可那幾道單獨看全都斷開的舊紋,卻在彼此貼近以後接了起來,像一段沒有閉合的環。
靈光很快暗了,院裡一時沒人說話。
俞世禾俯身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停在兩張拓紙相接的位置。
「這裡原本不是斷的?」
執事也盯著那處。
「若方位沒錯,不是。」
「其他幾處呢?」
「也能接。」
俞世禾把旁邊那張碎屑拓印拿過來,重新比了一下。
這次不用執事解釋,他也看出來了。碎屑里那道最舊的紋,壓在哪一處上,都能順著其中一截繼續往下走。
「所以昨夜沒法分出它屬於哪一處。」
「嗯。」
執事俯身將其中兩張靈紙輕輕推開,又換了個角度,那道剛才接上的舊紋重新斷開。
他眉頭一直沒松,「這幾道底紋我得帶回去重新驗。」
俞世禾沒有攔,他看了眼那隻封著碎屑的木匣,又回頭看向昨日留下的陣檢。
蕭驚亦已經先一步將那冊舊卷拿了過來,輕輕翻到他們昨日看過的那頁,放在俞世禾手邊。
俞世禾低頭。
靈息漸弱,後自行收斂,未查得所歸。再往後一頁,那行後來補上的小字還在那裡:
亥末,七痕盡斂。
俞世禾看了一會兒,抬手把七張陣息拓印往卷冊旁邊並了並。
「當年記的是七處分別收下去的,還是只記了最後沒了?」
執事想了想:「後面這一句沒分寫。」
「前面的強弱有分。」
「對。」
俞世禾聞言又翻回上一頁。
七處在前面確實一處一處記過,可到了最後只剩七痕盡斂。
蕭驚亦低頭看著那幾道剛剛連起來的舊紋,過了片刻才道:「若七處本來就相通呢?」
俞世禾抬眼看他。
蕭驚亦又補了一句:「只是猜。」
「我知道。」
俞世禾重新看向執事。
「你們三年前查過七處之間有沒有相連嗎?」
執事沉默片刻,「沒有往這個方向查。」
「為什麼?」
「當時舊台顯出來以後,七處靈息各自都有鎮痕,位置又分得很開。陣檢一直按七處分別記。」
他說完,自己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幾張拓紙。
「而且那時候沒人拆到底紋這一層。」
俞世禾點點頭。
這就說得通了。
他手指在陣檢邊緣輕輕蹭了一下,沒再碰那幾頁舊紙。
聞燼昨日那句話又浮了上來。
——別總盯著空的地方。
俞世禾沒往下想,只問:「這幾張你都要帶回去?」
「都帶。」
「碎屑也重新驗?」
「嗯。」
那執事開始一張張收拓紙,動作比來時慢了不少。
俞世禾看著他把最後一張靈紙放進匣旁,忽然道:「還有一個地方。」
執事抬頭。
「七處最裡面那道舊紋。」
俞世禾指了指方才接起來的位置 「別只驗它們能不能連,看看往下還有沒有。」
執事疑惑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這才恍然大悟:「你懷疑下面還有東西?」
「我不知道。」
俞世禾答得很快。
「就是覺得斷在這裡有點怪。」
那執事沒再追問,點點頭道:「我回去讓峰里再查。」
他說完,重新封好木匣。
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石案上還沒完全散盡的那點靈光。
「昨日那份陣檢,我也一起重新調出來。」
俞世禾點頭,「勞煩。」
院門重新合上後,溫長老將那幾冊舊卷收回案里,正準備說什麼,忽然看見蕭驚亦還站在石案旁。
「你站夠沒有?」
蕭驚亦:「……」
俞世禾也反應過來,轉頭看他。
方才查東西時沒注意,這會兒離得近了,才看出他唇色比早上又淡了點。
俞世禾眉心立刻皺起來,「回去坐著。」
蕭驚亦沒動。
俞世禾看他:「還要我扶?」
溫長老在旁邊冷不丁道:「他若真要你扶,你怕是還挺高興。」
「……」
俞世禾一時竟不知道先看誰,蕭驚亦倒是低低笑了聲。
俞世禾轉頭瞪他:「你還笑。」
「沒有。」
「我聽見了。」
「嗯。」
「……」
又來了。
俞世禾懶得和他算帳,抬手在他手臂外側推了一下。
「坐你的去。」
蕭驚亦順著他的力道往廊下走,倒真沒再逞強。
溫長老看著兩人的背影,搖了搖頭,彎腰將剩下的藥材重新端回案上。